第十章
桑柠一个人在前面走着,走下电梯,走出公司。她知道自己还在生气,却不知道生谁的气。一路走着,脑子里一片混乱。进入十一月了,不到六点天色便开始转暗。走着走着,她发现身后有个身影跟着自己,猛一回头,却是亦轩站在面前。
亦轩没有想到自己“逃婚”的结果竟然是敏希嫁给了银涛,更没想到的是,他们都那么“爽快”地答应了母亲和叶氏的安排。
可是无论他们答应得多么“爽快”这注定是一场无爱的婚姻。这不但会伤到银涛,伤到敏希,还伤到了兰蕙,桑柠的朋友。第一次看她那样愤怒的言行举止,她应该也在心里责怪他吧。
可是他还是跟了出来。他需要道歉,也需要有人谈心,这个婚礼的突如其来,简直让他闷得发疯。
以前每当他心情低沉,他总会找银涛一起喝酒或者打球。现在,他本身成为了他“沉郁”事件的当事人,因此不能再找了。这个时候,他却发现唯一能够让他压抑的心情稍稍舒缓的只有桑柠。
桑柠见到他,掩饰住不快的心情用力一笑。快乐是假的,笑容却是真的。亦轩看着她,说:“这次的事……”
桑柠摇头道:“可以不提吗?我现在不想去想这些。”
亦轩点点头,两个人便一起向前走。
亦轩看看周围的景物,自己并不很熟悉,便问:“怎么跑到这一带来,这块儿有什么特别之处吗?”他想象着会不会再出现什么湖什么湾之类的景物。
桑柠却摇头:“我从没有来过这边。今天想散散心,因此想到一个陌生的地方。”
“到陌生的地方散心?”亦轩皱眉。
“是啊。平日里那些熟悉得不能熟悉的地方去,感觉那些树木和大楼都认识似的,见面还得招呼,哭了又很丢脸。”
到熟悉的地方笑,到陌生的地方哭,果真是独特的桑式理论。亦轩看她一脸认真的样子,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这时,一幢大楼的顶上传来了当当的钟声。桑柠仰着头,盯着它的方向说:“已经六点了。”
“肚子饿了吗?”亦轩会意地问,“附近有一家小小的饭店,介意吃路边摊吗?”
“不介意。相反很喜欢,路边摊还曾经是我减缓压力的一种方式。”
亦轩便笑了。
二十分钟后,他们便坐在一家新疆餐厅搭在外面的椅子上。这家店面虽然简约,但还算干净,物美价廉,因此总是宾客爆满,因此后来的客人总要露天而坐的。服务员拿来菜单时,亦轩点了餐,桑柠便要了一份一模一样的。
亦轩有些不大相信地看着她:“这么多,你吃得了吗?”
“当然!”桑柠道,“我现在肚皮空得可以吃下一头牛。”
亦轩半信半疑地看了她一眼。过了会儿吃的送了上来,桑柠吃了不到一半便偃旗息鼓了。亦轩嘲笑她:“怎么,不是能吃下一头牛吗?我看牛腿都还没有进到肚子里呢。”
不料她说:“我吃的是小号牛。”
吃完饭,亦轩感觉心里舒服了一些。看样子吃东西真的能够提高人的情绪。桑柠举着一枝冰淇淋走在他旁边。
“大冷天吃冰淇淋,这也是桑柠的特色吧?”亦轩低头问她。
桑柠摇头:“你说得没错,不过你只看到了其表,随心所欲,才是我的特色。”
“你小时候一定很难管。”亦轩不笑了,温柔地凝视着她。
“你错了。”桑柠又摇头,”我小时候,父母根本就不‘管’我,任我疯任我玩,后来老师们受不了我了,就由妈妈出面跟他们讲理。妈妈总是站在我这边的。”
亦轩笑道:“既然那么麻烦,为什么你妈妈不干脆给你转学?”
“妈妈说,小孩子老转学长大了会变得懦弱、不安、焦虑,会留下心理阴影的!并且,妈妈还说……我把一个学校搞得乌烟瘴气就行了,多了她怕应付不来!”
“你有一个好妈妈。”亦轩感叹道,“那你爸爸呢,他也不管你么?”
桑柠笑:“他呀——都听妈妈的!”
他们继续往前走。城市的夜一片灯海,没有风,空气干燥而寒凉。桑柠抬头问:“你小时候,父母经常‘管’你吗?”
“我十三岁之前是的。”亦轩笑了,但有些勉强,“那时候他们天天让老刘接送我上学放学,一不准时老刘就满校园地疯找。有次我故意捣蛋,爬到教室外的桂树上躲起来,看着老刘围着桂树到处找我,一脸焦灼又满头大汗的,心里一酸便自己下来了,从那以后再没有想过从他们手心逃走。”
“那十三岁以后呢?他们为什么又不想管你了?”
到这里亦轩连那丝勉强的笑容都消失了:“他们不是不想管,是管怕了。我十三岁那年亦凡六岁,一次她逃课去看电影,老师在家长会上点名批评了妈妈,妈妈很没面子,回家恨恨地骂了她一通还动手打了她两巴掌……”
“后来呢?”
“后来就是你看到的样子,亦凡因为惊吓过度,不能再说话了。”亦轩眼底一抹忧郁,“本来亦凡,可能是第二个你呢。”
桑柠沉默了。
“不过那以后,妈妈便不再那么苛刻地要求亦凡学这学那上补习班了,她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情,这倒也算得上因祸得福。并且因为亦凡的事大家都有了心结,自然也没人再花心思在我的身上。”
“是这样吗?”桑柠不大相信地说,“可是她让我去教亦凡法语,好像目的就是让我劝说她放下文学去学习企业管理!”
“那么你照做了吗?她督促你了吗?”
桑柠摇摇头,困惑地说:“难道……她并不是……”
“是的。”亦轩苦涩地说,表情有些难堪,不知是为母亲,还是自己,“从小到大,最了解妈妈心思的便是我,她一定是另有安排……”
“什么安排?”
亦轩表情却不太自然。他是不能告诉她的。于是他说:“xs一直在计划和你父亲合作,得知你就是他的女儿,可能希望大家更亲近一些。”
“原来你们早就把我调查得清清楚楚了。”桑柠无力地说。
“不是我们,是我母亲。”亦轩抱歉地说,“她在用人前,哪怕是个小小的部门经理,都要调查。不过你倒是个例外,你的职位的确不是她操心的范围。我想是因为上次法国客人来访的事情吧,所以她特别关注你。”
桑柠不禁感到一阵寒凉。
谈话间,不知不觉走了很多路。桑柠的脚心开始发麻:“我累了。”
“是吗?”亦轩回头问,“那送你回家吧。”
桑柠连忙摇头:“不用,坐着休息一会儿就好了。”说完,她伸手指向那边的小广场。
前面是一家中国银行,不但楼房修得漂亮,楼前还有一长串台阶和一个小小的广场。桑柠在台阶上坐下,正对着天上的月亮,月亮的清辉洒了一脸。
亦轩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天空,说:“今晚的星星真多。在北京真是难得。”
桑柠看着那些星星出神:“我倒是觉得不够多呢。我喜欢星空里的星星挤挤挨挨,多得像要掉下来似的……”对了,她突然跳起来,兴奋地说,“你知道对着流星许愿吗?你许过愿吗?”
亦轩说:“许过。不过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说着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桑柠,“你像是知道很多许愿的方法,你总是有很多愿望!”
“是呀,”桑柠叹着气,脸上却又带着笑,“怎么办才好呢,我总是有那么多的愿望,上帝一定要专门开个处理部才忙得过来了!”
说着两人一起大笑起来。
桑柠又问:“如果现在流星滑过,你会许什么愿呢?”
亦轩眨着眼睛,思考着说:“我会许……xs一切顺利,嗯,亦凡的法语进展如意……爸爸妈妈都身体健康!”
桑柠听罢,一个劲地摇头:“你知道你许的愿漏掉了什么吗?就是快乐!那是一个很重要的心愿却又是很容易被人们忽略的心愿!只要快乐起来,其他的事情都不是那么重要了!”
“可是,”亦轩不解地分辨,“这些都实现了,快乐也就自然得到了呀!”
桑柠还是摇头:“不是这样的,这是一个本末的问题!只有记住快乐是最重要的,人们才不会在平日生活中给自己增加那么多负担和压力!很多时候,人们做着很多违背自己本心的事情,甚至牺牲的健康,牺牲了友情,也牺牲了快乐,却换来了一些没有价值的东西!因为支配人们行事的,不仅仅是本心,还有惯性,人们很容易按照他人的习惯做事,追求别人想要的目标!”
“你年纪不大,懂的东西倒不少。”亦轩注视着她,深深的。
“这和年龄没有关系,而是经历。我从小到大见过也经历过很多事情,每次碰到事情都会去想它发生的原因,想到一个满意的答案才停止下来。”桑柠说,“不过,总会不断遇到新的事情,旧的答案也总会被推翻换成新的答案,因此这样的‘想’,便永远没有尽头了。”
“那么,”亦轩问,“你想要的目标,又有哪些?”
桑柠毫不犹豫地答了出来:“爸爸妈妈的快乐,瑷蓁的快乐,还有……”她突然停下来,凝视着前方,深深地说,“我爱的那个人的快乐。”
“你心底爱着一个人吗?”亦轩幽幽地问,仿佛在揣摩那人的模样。
“是的。”桑柠转过身来,“我爱他已经很久了。”
“那他也爱你吗?”
桑柠摇头:“不但不爱,他甚至不知道呢。”
亦轩笑着安慰他:“不知是哪个好运的家伙,他将来一定会后悔爱你太迟的。”
桑柠凝视着他:“是这样吗?”
“相信我。”亦轩恳切地点头,“你这个家伙呀,机智又幽默,活泼又庄重,我相信他的眼光!”
“原来我有这么多优点。”桑柠叹气,“只是恐怕他,不见得会被这些打动呢!”
亦轩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话,他的目光落在天空,突如其来的喜悦使他像个孩子式地叫起来:“你看,有流星划过!”
“是吗?”桑柠也惊喜地叫起来。只见一簇亮光从遥远的天边划过,好像马上会落在跟前。“许愿啊,快许愿!”
过了一会儿,桑柠闭着的眼睛睁开了,合着的双手也松开了。她轻轻地转过头,发现亦轩正笑意微微地注视着她。
“你许愿了吗?”桑柠不知其意,试探地问。
“许了三个愿望!不知哪一个会先实现呢?”亦轩笑问。眼底浮动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温柔。
“当然是第一个。”
“是吗?”亦轩望着她,“那太好了。我的第一个愿望是帮你许的。”
“帮我?”桑柠瞪大眼睛,困惑地。
“希望桑柠爱着的人也同样深爱着她!”
桑柠呆在那里,脑子里波涛汹涌,不知是感动还是感叹。这时,前面大街上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桑柠一抬头便看到她。亦轩也追随着她的目光发现了瑷蓁。
瑷蓁心情沉闷,因此出来走走,不料却碰上了他们。她的心顿时一紧。近来她几乎满门心思都用在了许静如的身上,忽略了身边的一切。看到他们又亲近又快乐的样子,一种酸酸的感觉涌上了心头。她顿了顿,立刻又低下头裹紧大衣往前赶。
桑柠转头看着亦轩,他没有动,但脸上的神情却泄漏了他的秘密。桑柠心里虽然难过,但这种沉闷的样子让她更加难以忍受。她站了起来,上前了几步,瑷蓁正好走到她的跟前,站住了。瑷蓁抬头看着她,平静的样子。她却有几分瑟缩。
“瑷蓁。”她低低地叫了声,像个犯错的孩子。“你怎么也在这里?我和亦轩下班正巧碰上,所以……”
瑷蓁观察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亦轩已经从一侧走了过来。她瞥了他一眼,随即便又逃跑似的躲开了他的目光。
“没什么,你们玩吧,我先走了。”瑷蓁推开桑柠的手,便向前走去。走了两步,她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桑柠和亦轩几乎同时上前去扶住了她。
“你生病了。”亦轩发现她的手冰冰凉凉,灯光下面色苍白。“最近过得很辛苦吧?”
“没什么,我没事,只是一点感冒而已。自己可以应付。”那种躲闪的眼神又落在亦轩的脸上。“你们不用管我。”她努力推开他们的手。可是这次努力,非但没有推开亦轩,反而使她更加剧烈地咳嗽。
“别想再骗我。”亦轩一把握住她,“我什么都知道了,你也不用再一个人硬撑。”他叹了口气,“这些我们以后再谈。你现在应该马上去医院。”
“不,我不去医院。”瑷蓁激动地转身。亦轩的声音仍旧平静而温和,“好,不去医院。那我送你回家早点休息。”
瑷蓁抬头,迎着他的目光,没再拒绝,该适可而止了。亦轩已经给了她一个充分的台阶。
亦轩转头对桑柠说:“一起走吧。”
桑柠忙说:“你送瑷蓁回去吧,我没有关系的,我正约了小乐看电影,九点场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
亦轩点点头:“那好,你自己多加小心。”
瑷蓁立在一旁,看着他们,一言未发。
直到上了车,亦轩突然转头问她:“小乐就是公司里那个打字员,胖胖的,头发短短的那个吧?”
瑷蓁笑答:“是的,她是销售部的开心果,尤其和桑柠亲近。”
亦轩听罢笑了:“说起来,桑柠和谁都亲近。”瑷蓁又轻一笑,不再回答,脸转向窗外。亦轩也专注地看着前方,路边的灯火流光溢彩,照耀着城市的一派繁华。
车在瑷蓁的公寓楼口停下,亦轩打开车门,瑷蓁轻轻走下来,长长的裙摆随风轻动,乌黑的发丝飘落在那清瘦白净的脸颊。尽管她瘦得实在可怜,但那单薄的身影镶嵌在城市模糊的夜里,倒成了一地落花的风景。亦轩看着,想着近日发生的事情,不禁有些模糊而迷乱。
“谢谢你送我回来。”瑷蓁张开嘴,慢慢地吐出几个字,一副欲语还休的艰难模样。
亦轩抬头看她的眼,那深邃的眸子里,除了一点闪动的感激,仍是那万古不化的哀伤。他顿了顿,说:“回去记得吃药。多喝热水。”
瑷蓁凄然一笑:“不打紧了,这个季节,总要感冒发烧三五次才肯罢休的。只是——”她低下头去,“你,不该骗我这么久。”
“骗你?”亦轩诧异而茫然。
“是的。”瑷蓁摇头,“如果你一开始就告诉我你的身份,一切就不会变成今天这么复杂。”
“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亦轩抱歉地说,“对不起,让你受伤了。”
“这倒没什么。我说过,我一向不在乎别人的言语。让我难过的是,这么重要的事,你却长时间里只字未提。如果不是你母亲说起,恐怕你永远不会告诉我这回事。”
“会的。”亦轩抢白道,急切的。他想告诉她他曾经想过等他们的关系更加亲密一些的时候,他会向她介绍自己的家庭,尽管那对他而言,并不意味着很大的荣耀。但话到嘴边,他又咽回去了,流淌在空气中的,只有瑷蓁的一声叹息,那声叹息幽幽的,有些悲戚,又有些失落。
“大概我们以后都不能再见了。”瑷蓁说。
亦轩的脸色暗了下去。但他随即抬头,坚定地说:“不要这样。我会向我母亲说明一切。但你首先要相信我,并且原谅我。”
“我没有怪过你。”她的声音像一串琴声漂在水面,温柔婉转。“只是,你帮我太多,我欠你太多,这份人情压得我很沉重。我的心总是压得很痛,很多时候我感觉快失去呼吸了。我也想让自己从这份沉重中释放出来,可是无论你我,都是不自由的。你的头上有你母亲,我的身后有个帷源,我们都是不自由的……”话音落下,泪水开始在她的眼底滚动,接着便像涨潮一样溢满了整张脸。
亦轩的心底滚动着一股热浪。他上前一步,忘情地一把揽她入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时间会打破一切藩篱,洗去一切伤痕,我们终究都是自由的,只要你相信!”
瑷蓁一言不发,安静得像只小鹿,伏在亦轩的肩头低声啜泣。直到后来,她终于哭累了,声音停止了,亦轩方才扶起她,像嘱咐孩子似的拍拍她的肩,温暖地一笑,“上去休息吧。早点睡,但记得睡前吃药。”
瑷蓁上楼后,亦轩看到她房里的灯亮了,于是转身离去。今晚是一个寻常的夜晚,城市的一切都正常地运转,可是她的心却不再平静。他的脑海里纵横交错着认识瑷蓁以来的各种画面:湿漉漉的她,昏沉沉的她,悲戚戚的她,笑盈盈的她……每一个她都那么美,那么不同寻常的美!或许,这个女孩从第一次见面便潜入了他的心底,或许,他早不该那么犹豫,彷徨,他以前到底在顾虑什么,在担忧什么,在因为什么而一直未能有向她表白的勇气!
他就这样,带着几分醉后才有的兴奋,和一丝突如其来的迷乱,在大街上闲逛着。走着走着,安静的街道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他循声望去,原来是一家影院里的电影刚刚散场。他不由自主地想起桑柠那娇俏的笑容,或许此时,她正一边吃着爆米花,一边和小乐喜滋滋地欣赏电影呢。他的脸上不禁浮现出一丝笑容,那种想到快乐事情时不能自已的微笑。正这时,一对情侣手挽手地朝他走来,他不经意一瞥,却大吃一惊,迎面走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小乐和她的男友,他们手拉着手,似乎沉浸在幸福的眩晕中,以致从他身边走过时,丝毫没有认出他来。
那么,桑柠呢?
亦轩的心里划上了千百个问号。于是他顿时加快了脚步向着刚才的广场走去,后来干脆跑起步来。等他一路来到广场边上,才突然觉得自己很傻,怎么不坐车呢?那样岂不是更快?
想着,桑柠的身影印入了他的眼帘。她正坐在刚才的台阶前,双手托着下巴,一动不动地望着天上的星群。她那样专注地看着,丝毫没有在意四围的人来人往,仿佛整个灵魂,已经飞升到了那热闹繁华的天国世界里。
不知为何,见她这么晚没有回去,他心中之前的焦虑,反倒被一点淡淡的喜悦冲散了。但他的脚步像灌了铅,喉咙也想被堵住了,走不动也喊不出来,一种辛酸的感觉笼罩住他,使他猝然有些失落。正当他踟蹰着,手机突然想起,是小凤打来的:
“林先生你快回来吧,亦凡小姐发烧了,需要送去医院!”
挂了电话,他立刻走到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透过出租车的玻璃,桑柠的身影一点点被拉远,直到消失在茫茫的夜色里。
生活照样在继续,平静如水。只是在这平静的背后,瑷蓁和亦轩都有了些变化。在大楼里见面他们仍会像往常一样急匆匆地擦肩而过,但有所不同的是从此他们会投给彼此一个深深的注视。这种潜滋暗长的变化只为桑柠察知。这让她深深不安,因此几天下来,她又担忧又失落,工作效率也不知不觉地降了下来。
这几天公司上下正为与法国商人合资建厂的事情忙碌着,而桑柠做的策划案又一次被瑷蓁列入了黑名单。但不知为何,瑷蓁对她的批评倒是缓和了很多:
“不知你最近是否遇到什么事情,做工作这么粗糙马虎。请注意一下,最近大家都在为建厂的事情奔忙,不要落后了。”
桑柠的心思却完全不在策划案上。她拿着被打回来的策划书,机械地说,“我会重做。”便向门外走去。走到门边,她的手停在门把手上,身体却又转了回来,吞吞吐吐地问道:
“瑷蓁,你是……和林先生……”
瑷蓁的脸色刷地变白,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她抬了抬眼皮:“我原来以为,你不像别人那么多事的。”接着她又说,“你猜对了。不过希望你能保密。”
桑柠的舌头顿时像打了结:“啊……嗯……我会的……”说罢,她用力一笑,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啪地合上,像一记大锤,重重地砸在瑷蓁的心上。
桑柠出了房门,失魂落魄地往办公室走,神思像游离于躯体之外,脚下也像踩着海绵一样轻飘飘的。回到办公室,敞开门,正对着对面的房间坐下。一眼望去,她看见白雅忙碌的身影,却不见亦轩。他去了哪里?片刻之后她才又想起来:对了,他们正在和法籍华人谈生意吧!
修改完企划书,她再次走向瑷蓁的办公室,走廊的另一头却是一片喧哗。许静如和许银涛,以及公关部的经理正陪同几个西装革履的客人有说有笑地走了过来。隔着那株俊秀的橡树,她一眼看到了亦轩那张微笑的脸,心里猛地一阵抽搐的痛。
于是她赶紧转身改变方向,向楼梯口走去。
人群里一个高个子,络腮胡的中年人正在和亦轩说话,所以当桑柠像老鼠一眼从旁边逃开时,丝毫没有引起亦轩的注意。倒是那个走在队伍前面,老板气派的年轻人,像是发现新大陆一般死死地捕捉住她的影子,眼里闪烁着惊异而又兴奋的光。他急忙转身问:“刚才那个大眼睛,头发齐肩的女孩子,是贵公司的职员吗?”许静如和亦轩都一头雾水,只有公关部经理倒是眼尖看到了她,恭敬地答道:“是的韩先生,她是我们销售部的主管。”年轻人更加兴奋了:“她叫什么名字?来这里工作多久了?”公关部经理又答:“她叫桑柠,来这里工作不到半年。据说是销售部唯一的一个留学生呢!”许静如和亦轩正诧异于他的举动,只见他又说:“许女士,我有个不情之请,可否让我借阅一下这个女孩子的档案?”许静如虽然疑惑,却觉未尝不可,亦轩却满怀戒心地开口了:“对不起韩先生,公司里有规定,员工的档案原则上保密。请谅解。”刚才和亦轩和颜悦色的大胡子正要说话,年轻人却一把拦住了他,仍是一脸笑容:“没有关系,我只是随便一提,也不必为了我破坏了贵公司的规矩,何况我也说了,是不情之请嘛,不被接受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哈哈哈。”说完他便大声笑,其他人也跟着笑了。
接下来的日子,桑柠渐渐觉察到,生活里发生了一件怪事。每天当她上下班坐上公车,总有一个身穿格子衬衣,留着平头的青年男人尾随在她身后。由于他总是带着墨镜,她无法看清他的全貌,只依稀地辨认出那是一张方正的,微黑的脸。开始几天她以为他只是碰巧同路的上班族,后来渐渐发现事情不像她想的那么简单,这个人似乎没有职业,唯一的工作便是每天清晨在屋外的路灯边对着她吹口哨,傍晚又在大楼外的广场上抱着手看风景。她甚至专门试探发现,她不出来,他便不走,她一停脚,他便也停下来,若无其事地左顾右盼。
看样子他确是冲着自己而来的。
桑柠开始怀疑他是桑健雄派来保护自己的,但很快又证明了也不是这样的。不过这家伙平日只是吹着口哨跟着她,总在二三十米之外,从不靠近,倒也相安无事。只是桑柠因此被他弄得有些神经兮兮的,成天提心吊胆,回到家便不敢出来。
这天下起了大雨。到了傍晚,宽阔的马路上积上了一层厚厚的积水。由于前方路面塌陷引发了大面积的塞车,桑柠乘坐的公交车也堵在路上,一个小时无法动弹。
“该死的鬼天气。”桑柠有些不耐烦。已经六点半了,天色渐黑,肚子也饿得咕咕叫。她抬头看了眼前面的反光镜:小青年正躺在椅背上安静地闭目养神呢,丝毫没有焦虑的神色。
”他的耐心还真好。”她心里恨恨地想。但突然一转念头,“这不正是摆脱他的大好时机吗?”只见前面的车门敞开着,司机正在和另一个人说话。反正这一带的交警看得不严,还不趁机溜之大吉!于是她蹑手蹑脚地从座位上起身,飞快地窜下车门,不顾司机的叫喊便迎头向前面跑去。
跑了好段时间,确定没有人跟上来时,才停了下来。刚才只顾着向前冲,不知觉头发衣服都被路旁的树枝的雨水沾得湿漉漉的,她甩了甩雨珠,抬头看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幸好这儿离家只有两站地了,尽管这段小路不太好走,但她依然熟悉得很。
突然,一个黑黑的影子投射到她脚下。她的心顿时一紧。回头一看,正是那个梦魇一样的家伙,他到底还是追上来了。可是这天与往日不同,让桑柠出奇地感到恐惧:四周漆黑一片,方圆百米只有他们两人的身影,更要命的是他不再保持在二十多米距离之外,二是就跟在她身后三五米远的地方。桑柠咬着牙,背后一股凉意直往上窜。
她不禁加快了脚步,向着远处模糊地光亮处走去。见她加快了速度,那人也追赶般地跟了上来。桑柠想到平日电影里那些跟踪与被跟踪的镜头,不禁暗自叫苦:早知道该多看些侦探片,多学些方法摆脱这个可恶的家伙!
突然,办法有了。前面十米便是一个拐角处。拐过去再走四五十米便是大马路了。无论他是劫财劫色,那里都是最适合不过的地方。对她而言,也是反击的最后机会。于是她定了定心,握紧了手中的伞。
小青年见她在拐角处不见了,赶紧跟了过去。刚刚走过拐角处,一块大大的砖头便迅速而果断地向他的脑袋猛袭过来。他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身体便一软,整个人便重重地跌倒在地上。那块砖头的威力是不可小视的,他的额头顿时出现一个大窟窿,鲜血汩汩地往外冒。他急忙伸出双手捂住流血的额头,大声地喊叫着。桑柠从黑暗中走出来,拍了拍手,一副大功告成的严肃表情:“见识到本姑娘的厉害了吧?这就是不安好心的下场!以后别再做这种事情了!”说罢便转身要走。
那人慌忙叫住她:“喂喂,你别走……”桑柠回头:“不走?难不成我该在这里等你伤好了再打劫吗?”“别自以为是了我的小姑奶奶……”那人痛苦地抱着头,单腿跪在地上,说,“我对你的钱……你的身材都不感兴趣……我的品位……还是挺高的……”桑柠听他话说得奇怪,不禁有些心虚,再低头看地上,已经流了一大滩血,忙说,“你别想骗我,我不会相信你的话的……我十岁的时候就对付过一群小混混呢……”她说的倒是事实,对付确实是对付过,只是胜败十分没有悬念而已。那人对她的英雄往事毫无兴趣,而是咬着牙,艰难地说:“求你别罗嗦了……快打电话叫救护车……我死了你会后悔一辈子的……”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话音刚落头便一歪,晕了过去。
桑柠这下才真的慌了神。她赶紧冲到他身边扶起他,摇晃着,“喂,你怎么样了?别吓我啊?”接着,她哆嗦着打了求救电话,目光重新落回那人的身上。她轻轻地取下他那深黑的墨镜,借着远处朦胧的灯光她模糊地看见那是一张清秀俊朗的脸,有几分苍远的气质,又有几分熟悉的亲近感。
坐在医院的大厅里,桑柠焦虑地等待着。她不明白一个小小的伤口怎么会让那几个身穿白大褂的医生进进出出好几趟,折腾了差不多近两个小时。正纳闷着,两个行色匆匆的大个子男人赶了过来,桑柠一眼便认出了前面那个大胡子是那天她在公司里见过的那个和亦轩聊天的人。他长得虎背熊腰的,一副楚汉争霸时樊哙的模样,让人一看便有些心虚。而跟随着他的那个,虽然书生气更重一些,但那一脸冷漠的表情,也足以杀人于无形之中。“莫非他们也有什么亲戚住院了?”桑柠心想。不料他们却径直向桑柠走了过来,站在她面前焦虑却恭敬地问:“韩先生怎么样了?”
桑柠几乎从座位上惊跳起来。这事非同小可,原来他是他们的朋友!自己打谁不好,偏偏打了法国商人的朋友!她语无伦次地回答:“我……我不太清楚……医生进进出出的,也不告诉我任何情况……”她正担心着他们接着问他为什么会受伤,他们却一转身,直接向手术室的门口走去,正巧拦住出来的医生:“怎么样了?他还好吧?”医生点点头:“还好,比想象的乐观多了。”桑柠远远听到,正松了口气,不料那医生又说,“看样子像是刑事案件,我们已经通知派出所的同志。他们马上会过来调查。”桑柠的脑子顿时像充血一样一片空白。
“现在,你们可以进去看他了。”医生说。那两个男人便向他道谢,接着匆忙地走进了病房中。桑柠呆呆地坐在外面,不知如何是好。直到几分钟后,那个冷漠的男人走了出来,对着她硬挤出一丝笑容:“桑小姐请进,韩先生想见你。”桑柠不知其可,慌忙站起来,乖乖地跟着他走进了病房。
只见被称为韩先生的那个小青年坐在病床上,额头上缠满了密密的纱布,雪白的纱布还隐约渗透着鲜血的痕迹。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却是一脸微笑。两个随从恭敬地站在病床边听他嘱咐一些事情,等桑柠进来了,他们便齐声告辞,一起走了出去。桑柠和他们擦肩而过时,他们向她投射过来了一个注视,她本以为那会是怎样充满血腥和火药味的眼神,不料他们的目光却异常亲切恭顺,像是两个慈爱的兄长看着他们犯错的小妹妹一般。
见到年轻人,桑柠有些尴尬,又有些愧疚。她慢慢地挪步到了床边,年轻人微微一笑,友好地示意她坐下,她便顺从地坐下了。年轻人似乎不再痛苦了,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悠闲神情,他转头审视地看着桑柠。“终于可以从那些烦人的文件中逃出来好好地休息一下了。这都是拜你所赐,我应该好好谢谢你。”
桑柠一听他讥讽的口气,便有些恼火:“喂,打伤你是我不对,可是这不能全都怪我……谁让你成天没事跟在我后面的?说来还算你运气好,我原来是打算用雨伞戳的!”
年轻人唏嘘一声,接着大笑:“那你还要感谢你自己手下留情!要是我命陨黄泉你该如何向即将到来的警察交代?”
桑柠嘀咕道:“来了又怎样……这顶多算是意外事件……大不了……你的医疗费由我出好了……”
年轻人见她心虚又嘴硬,便笑道:“放心吧,无论是派出所还是医疗费都不会找你麻烦的,我已经让阿昌他们去搞定了。”
桑柠却一扬眉毛,“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成天跟着我?你到底是谁派来的,有什么企图?”
年轻人又开始哈哈大笑。却反问起她来:“你的父亲……是桑健雄吧?”他把“父亲”两个字说得尤其重。
“难道你真是我爸爸派来的?”桑柠疑惑地问。
“那倒不是。不过你是桑健雄的女儿就对了。”年轻人含着笑,眯着眼睛注视着桑柠,说,“难道你真的对我一点印象也没有了?还记不记得你在法国的孤儿院做义工的时候,是如何把蓝色的油漆刷到一个人银色的西服上,害得他只好穿着衬衣在大冬天里演讲了半个小时的?”
桑柠听罢,捂着嘴大叫:“天啦!你就是那个撞翻我一盆油漆的冒失鬼吗?”
“喂,请注意你的措辞!我好端端地走在大路上,是你跑过来撞到我的好不好?”年轻人先是大叫,接着又若有所失地叹气道,“本来怕被你认出来,所以戴着墨镜……不过看样子我是杞人忧天,你早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
桑柠不好意思地红着脸:“谁叫你行径这么怪异,要不然,也不用让我误会白受这苦了。”
年轻人见她一脸愧疚,收敛起之前的放肆,关切地问:“这些年,你一个人过得很辛苦吧?为什么从家里搬出来了?和他们相处不好吗?他们对你不好吗?”
桑柠又一惊,语气中带着不满:“你似乎对我做过了全方位的调查!看样子,我们在北京重逢,似乎不是偶遇了?”
“你别误会。”年轻人慌忙解释道,“我只是在xs见到你感到非常好奇,顺便向他们打听了一下……你不要生气。”
桑柠方才平静下来:“这样啊。我并没有和他们相处不好,只是自己想搬出来独立生活。”
“那我就放心了。”年轻人意味深长地说了句。接着,目光又落到她的脸上。“两年不见,你变了很多--变得更加灵秀了。”
桑柠多少有些诧异他老友般熟悉的口吻,但又不便驳他的情面,于是便抿嘴笑。接着才想起还不知道他的姓名,便问:“你叫什么名字我还不知道呢?我们几乎算不上认识!”
“名字真的那么重要吗?”年轻人又笑,“或许,你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我了,难道因为不知道我的名字,我们就‘几乎’算不认识?我叫韩书琪,你记住了。”
我叫韩书琪,你记住了。年轻人的语气铿锵而坚定,桑柠确实也因此而记住了他的名字。三天后当韩书琪头上贴着尚未解去的纱布到xs的大会议室里和亦轩签约时,公司上下都在议论纷纷。桑柠在走道里不时便能听到这样的言语:“那个外国老板真是奇怪,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听说那个法国华人好像被人打劫了,还惊动了公安局的……”“才不是呢,我听说的是因为酒后驾车出了车祸才惊动公安局的……”一时之间,众说纷纭。桑柠听着,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偷笑。
许银涛和叶敏希的婚礼在最豪华的酒店里举行,酒店门口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轿车,极尽奢华。许静如和敏希的继母含着笑,高贵迷人地迎接着来往的宾客。银涛身穿黑色的礼服,一脸优雅的笑容。他环视着酒店高大的屋顶和华丽的陈设,心里波涛汹涌。正站在栏杆前思忖着,突然有人拍拍他的肩膀。一转身,原来是亦轩。他递给他一杯红酒,微笑着和他碰杯说:“恭喜你了。”银涛深邃地笑,“谢谢。”亦轩上前一步,在他身边站定,目光落在下面来往的宾客身上,说:“银涛,不管怎样,希望你不会后悔你的选择,很真心地希望你幸福。”银涛还是那种深邃的笑:“谢谢。我会的。”说罢,他反手拍了拍亦轩的肩:“老弟,哥哥我经历了无数场风花雪月,到了今天结婚,也算是此生无憾了。而你,比我小半岁而已,连固定的女朋友也没有一个,你才是应该为你的幸福筹谋筹谋了!”亦轩笑着低头:“其实……我有女朋友了。”银涛摆摆手笑:“别告诉我是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位凌小姐!以你哥哥我这些年来跌打滚爬的经历来看,她绝对不是个单纯的人物!还记得当初她跳海的事情吗?你别忘了,一个敢于去‘死’的女子,和一枚杀伤力不会比一枚定时炸弹差!”说罢,他摇摇头,“你慢慢喝酒吧,时间差不多了,我该去行礼了。回头我再陪你喝!”他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把酒杯往亦轩手中一塞,便迈着先前那优雅的步子下楼去了。亦轩站在楼上,听到他下楼后惹来的一片欢呼,心里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情绪,于是也举杯将酒一饮而尽。
桑柠落寞地走在大街上。一个小时前她把那份发到手中的请帖撕了个粉碎,接着便不停地打兰蕙的电话。电话那头却不厌其烦地传来关机的提示声。她更加担心了,便去她家中看了看,发现家门也是紧锁。她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在她身边停下了。韩书琪从中探出头来,满面春风地向她招呼:“怎么一个人逛街呢?上车吧,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桑柠尽量使声音听起来礼貌一些,但还是没能掩饰住她低落的情绪。
“热闹的地方!你去了就知道了!快上车吧!”
桑柠犹疑片刻,便跳上了车。她实在无处可去了。
上车后,书琪开始放起爵士乐来。桑柠有些好奇:“你喜欢爵士乐吗?”书琪转头看她,幽幽地问,“难道你不喜欢?”桑柠笑:“很好。只是我更喜欢古典音乐。我有个朋友,倒是比较偏爱爵士乐的。”书琪笑:“看来,我是犯了机械主义的错误了。事物是发展变化的,不是吗?”桑柠听得迷迷糊糊,答道:“人的喜好总是变化的。但也总有些永远也不会改变的东西。”书琪说了句有道理,便把爵士乐停止了,改放起古典音乐来。
走着走着,汽车停下了。桑柠因为听音乐出神,这会方才抬头张望。这是哪里?正想着,书琪已经为她打开了车门,笑盈盈地说:“快下来吧!快到时间了!”桑柠纳闷地下车,一抬头见是家气派的酒店,更加疑惑了。她跟着他走到酒店门口,抬头赫然看见许银涛和叶敏希那洋溢着幸福微笑的脸,整个心顿时沉到谷底。身旁书琪却毫不识趣地说:“今天是你们xs许先生的婚礼啊,我也来凑个热闹。你看新娘子多漂亮啊,新郎官也很风流倜傥嘛……看样子真来得是时候,总算没有错过行礼……不知我有没有这个荣幸邀请你做我的女伴呢?”桑柠的脸色变成灰白,冷冷地说:“我很抱歉,你没有这个荣幸!”说罢,她转身欲走。书琪一把抓住她,“怎么了?我说错什么话了吗?是你和叶敏希有什么过节,还是……还是许银涛他……”他突然想起属下曾经提到的许银涛的风流韵事,不禁大惊。
见他一脸无辜,桑柠也觉得不该对他发火。于是缓和了语气:“都没有,你别瞎猜。只是我觉得我不太喜欢人多的场合,我先回去休息,告辞了。”
“那你等等我,我打个招呼就送你回去!”书琪急急地说,恳切地望着她,“你就在这里,我马上就回来!”说罢,他便大步地走进门去。桑柠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无可奈何。这个时而镇定,时而喧闹的男人,或者说男孩,到底是来自遥远的法国,还是来自何方?他怎么像是天外来客一样在自己的生命里从天而降?
她正模糊地想着,大厅里面的亦轩发现了她。看到她时,亦轩正和一个美国客人闲聊,于是他立刻和那人说了再见,向她走来。“怎么在这里站着?”亦轩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笑问。桑柠抬头看是他,慌乱地掠了掠垂在眼前的头发,说不出话来。因为兰蕙这重关系,亦轩和她说话便格外小心。他试探地问:“是刚来呢,还是要走了?还没有吃过东西吧?里面你们办公室的几位朋友都在,要不要去打个招呼?”桑柠连忙点头说不:“我是……”她却不知如何解释自己的到来,“陪朋友过来的,马上就走了。”亦轩也不深究,只点点头:“那你先到这边坐下。这人来人往,小心撞到了你。”说罢,便要给桑柠带路。桑柠有心拒绝他的关切,可目光一碰触他那双清明的眼睛便说不出只言片语,她闪躲开了,只得跟在他身后。
可是,瑷蓁呢?想到瑷蓁,她的心里又痛痛的。不想倒罢,刚一想到,瑷蓁便出现了。她穿着一件紫色的旗袍,端庄而大方。看见他们,她颇有深意地望了桑柠一眼,便径直朝着亦轩走来。亦轩也看见了她,笑着说:“桑柠来了,我带她过来这边休息。”瑷蓁点点头,看了桑柠一眼,又转头对着亦轩,微笑着说:“刚刚董事长在找你。说是那个法国的韩先生也来了,还送上了一份大礼,让你过去接待一下。”亦轩点点头说:“好的,我这就过去。”瑷蓁又转头对桑柠说:“来了待会儿一起喝杯东西吧。”桑柠正不知如何回答,突然电话铃声响起。接听后,她整张脸便满是担忧的神色。“什么事?”亦轩看她表情古怪,探问道。“兰蕙在一个酒吧喝醉了。电话是那里的服务生打的。”“怎么……”瑷蓁正要说话,桑柠赶紧打岔着借此离开:“我得去看看她,先走了。”说罢,她朝着亦轩和瑷蓁点了点头,便转身飞快地向门口走去。望着她的背影,瑷蓁无奈地摇摇头。亦轩想着先前银涛的话,有些迷乱地看着她。“你和兰蕙,是大学的同学是吧?”亦轩笑着问她。瑷蓁摇头:“不是。她和桑柠才是同学。我比她们高一个年级,算是她们的学姐了。”接着,她又指了指许静如的方向,“过去吧。董事长该等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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