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客

间客第27部分阅读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女孩子喜欢戴着它去炫耀,而却无法带着它做事。”

    “其实我对生活的要求并不高,在没有这件事情发生之前,我最大的理想,便是给你买颗大大的戒指,让你戴着四处炫耀……而且我很会做饭,我很会做家务活,你可以一直戴着。而不用换。”

    “现在看来。我可以不用花钱买戒指了。”许乐半躺在病床上,对着电话轻声说道:“你自己保重。不要再像以前那么天真了……女人,再见。”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张小萌的声音:“再见,男人。”

    京州港都新泽太空港,候机室的一个角落里。

    “你那个男人可以称为圣许乐。”一个面相极为猥琐的大叔,脸上却流露着慈爱地光芒,他看着身旁戴着黑框眼镜,低头不语的女孩子,安慰说道:“你们是这个事业的将来,再如何天真幼稚,造成了多大的伤害,只要你勇敢地面对,都会成为让你成熟的经验。”

    “我知道,我只是觉得很对不起他。”张小萌抬起脸来,摘下黑框眼镜,抹去泪水,倔犟地笑着说道:“而且如果他真的喜欢我,再过几天,又会伤心一次。”

    “邰家找不到证据,我更找不到证据,你说的话根本不能成为证据。”这位大叔笑着说道:“在联邦的范围内,我拿那位议员阁下暂时没有什么办法,我相信你的乘客编号已经落在了他地手里。”

    六天之后,联邦新闻频道插播了一条新闻,由港都新泽太空港飞往大区地太空飞船,在进行地空转接时,编号为的转接舱因为电路老化地缘故,操作失灵,坠毁在地面,全舱乘客无一幸免。

    ……

    第二卷上林的钟声 第八十六章 影响

    (这是两章合一的六千字,写的有些辛苦,应该表达清楚了,许乐是一个有自己理念的人,我喜欢他的那种小农意识一些,因为,更直接。)

    按照乘客编号,本应该坐在空地转接舱里的那位女孩儿,这个时候却已经坐上了一辆使用老式能源,气味有些刺鼻的中型客车,正在前往青龙山军管地区的旅途上。

    那位面相猥琐的中年大叔依然坐在她的身边。张小萌看着窗外的原始风景,沉默了很久很久,不知道是在想过去的天真,还是在想自己的死讯,会给远在临海的父母……以及许乐,带去怎样的冲击。

    老式客车在山路上不停地起伏颠动,中年人的脸上盖着一顶草帽,却似乎很享受这种律动。环山四州进山的道路他很熟悉,就算闭着眼睛,也知道客车行走到了哪个地段。也许是有些渴了,中年大叔取下草帽,打开随身携带的水壶喝了一口水,这才注意到身旁女孩儿怔怔的神色。

    额头上微微凌乱的刘海儿,夹着山区里的微尘和汗水,显得有些狼狈,女孩儿红润的脸上有着淡淡的哀伤。他静静地看着这张年轻的脸,微微笑了起来,他这一辈子都在与人打交道,所以年前的时候,他才敢单身进入双月节舞会,与联邦权贵阶层的代表人物进行面对面的谈判,他很会看人,所以很满意于张小萌此时的表现,一个对信仰忠诚,并且曾经遭受过巨大挫折的年轻人,必将迅速地成熟,日后成为伟大事业里不可或缺的新鲜力量。

    革命军的前途,就要寄望在这些年轻人的身上了,面相猥琐的大叔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张小萌发现他已经醒来,微低眼帘。轻声问道:“如果我要死,宪章局的档案怎么办?”

    “能够想到这个问题,证明你已经向着专业的方向进步了不少。”大叔微笑着说道:“没有人能够改变宪章局里那台电脑地数据,但是数据达到政府部门总是有环节,有环节就有人,只要有人就有办法……我是一个对人特别的办法的老家伙。”

    “为什么您会亲自来安排我离开?”张小萌看着他。反政府军的二号人物,怎么可能因为自己就冒险前来,虽然自己知道一些麦德林议员的事情,可是依然不足以说明问题。

    “组织上层出现了叛徒,严重地损害了我们的事业……但之前也对你讲过,我并不能改变所有人对那位议员同志地看法,毕竟在某个程度上来讲,他代表着山里同志们在联邦中的公众形象……只是我觉得,你在这个事件中是无辜的。你出身很好,却因为善良的本心,产生了对青龙山的同情。我们应该感谢像你这样的年轻人。而不应该眼睁睁看着一个女孩子……丧生在路线斗争与背叛的阴谋之中。”

    说到这里,中年大叔的眉宇间闪过淡淡的忧愁,为了理想与信仰,他已经在联邦里奋斗了很多年,然而如今地局势却越来越令人忧虑,完全不对等的资源、信息与武装力量,让反政府军只能在联邦军队面前苟延残喘。虽然联邦普通民众,有越来越多的人因为受乔治卡林主义地影响,而选择了同情反政府军。可是……随着麦德林走出山区,正式登上政治舞台,那些人心大部分也投向了宣称非暴力主张的他。

    山里地世界。已经快要成为一个被抛弃地世界。他是一名极为出色地情报领袖。但却不是一个出色地政治领袖。关于委员会里地那些暗流。他有了解。却无法平息。毕竟麦德林地主张。虽然有投降主义地嫌疑。但是困难地局势下。在联邦政府刻意地怀柔背景下。却显得很有吸引力。

    为了与麦德林一派地势力相抗衡。反政府军领袖南水。也不得不暂时放弃了武力斗争。转而寻求与联邦某些势力地合作。这才有了他地联邦之行。才有了双月节舞会。才有了与邰家地合作。才有了帕布尔议员从运输机舷梯走下时……那一抹被风劲吹衣袂地肃然。

    中年大叔地眉头皱地极深。像极了一个川字。各方面地情报汇总。尤其是身旁这个女孩儿地供词。都将临海市体育馆暗杀事件地情报来源。以及事后试图栽赃反政府军地情报系统。从而破坏帕布尔与青龙山之间和解协议地幕后黑手……就是麦德林委员。或者说麦德林议员。

    可是他没有什么证据。单凭张小萌地供述。永远不可能撼动德高望重地麦德林。在委员会。在环山四州民众心中地崇高地位。

    更令他觉得极为忧虑地是。麦德林并不愚蠢。政治智慧与经验无比丰富。难道这位委员不明白。如果青龙山地武装力量真地灭亡。那么他能够在联邦政治舞台立足地最后凭侍也将消失?政治路线地斗争是一回事。可是双方毕竟根植于同一片土地上。如果连立足地土地都被烧焦了。谁都没办法生根发芽……

    这个问题太过深远。无法想清楚。中年大叔看着身旁陷入沉思地张小萌。略带一丝怜惜之意说道:“对于我来说。让你跟在我地身边潜伏学习。为将来做准备。还有一个很重要地原因。那就是你与许乐之间地关系。”

    张小萌吃惊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自己与许乐的关系有什么重要性,眉尖渐渐地挤在了一处,深深地呼吸了一次,认真说道:“我不会再次伤害他,更不能同意去利用他。”

    “放心。”

    中年大叔已经收回了目光,开始津津有味地看手中的一本杂志,似乎是自言自语,似乎又是在告诉张小萌,说道:“许乐是一个同情,并且在感情上倾向于我们的民众……这一点从过去这些日子的细节就可以确定,凡是这种民众,都是我们要争取的。更何况他还是一个能够影响到邰之源选择的人物。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五年,也许是更长的时间。只要你能够影响到他,这就值得我们等待”

    他手中的杂志好像是什么新闻周刊,但实际上在页面里,却是一份十分翔尽的情报汇总材料,此时这页上面的材料,写地正是许乐抵达临海州大学城后的所有细节。

    这位反政府军的二号人物。三十七宪历里最成功的情报头子,静静地看着关于许乐的档案,在心里平静地想着,可能性才是任何事业发展的最重要基础,而许乐这个看似不起眼地小人物,似乎比这一趟联邦之行里遇见的任何角色……都拥有更多的可能性。

    许乐是怎样认识邰之源的?中年大叔微微眯眼,手指轻轻地摩娑着草帽的边缘,对于反政府军,对于那些注意着邰家继承人身边所有细微动静的人来说。这都是一个谜题。从档案上来看,许乐这个无亲无故的退伍小兵,怎么也不可能有机会在梨花大学里接近邰之源。

    “如果真的是的关系。那许乐为什么有能够进入地权限?如果许乐真的能进,那么第一军事学院访问时,忽然出现的黑色机甲……究竟是邰之源在操控,还是许乐在操控?如果是许乐在操控,他从哪里学习地那种操控方法?”

    反政府军二号领袖微笑着,在脑海中快速地进行着整理分析。他这一辈子都在与人打交道,是一个对人特别有办法的老家伙,在反政府军的事业,被迫要进入一个低谷期的当下。他把眼光已经投向了将来,投向了那个现在还很不起眼的年轻男人身上。

    此时张小萌已经将头偏向了一旁,怔怔地望着窗外的景色,眼中渐渐晶莹,想念然而坚强地不再想念。

    许乐的伤并没有全好,但是也不再需要二十四小时的重症监护,那些没必要的医疗设备早已离开了他地病床,第一军区总医院的专家们,也确认了他的癫痫是由于受外力压迫所致。非源发性癫痫,大脑皮层的异常放电现象,对他的身体与大脑不会造成实质性的损害。

    所以他搬出了病房,来到了总医院后方更为安静的疗养院当中。这里的生活设施更为完备,温泉在青树之间冒着蒸气,如果此时南半球不是处于夏天,或许他真有下去泡一泡的念头。而房间里地电视,也没有了医学控制,全频道开放。只是许乐依然习惯性地只看新闻频道和频道。他本不是一个关心联邦大事的人,然而从东林大区逃出来后。这些光怪陆离的遭遇,让他不得不关心。

    就在当天晚上,他看到了由港都新泽航空机场飞往的太空飞船失事的新闻,准确的说,是空地转接舱失事。许乐的眼瞳微微缩了起来,手指微微用力,盯着清晰的光屏,看着那些逐渐闪出的乘客姓名以及照片。

    “张小萌,女……”

    许乐只听见了这四个字,看见了电视上面那张表情严肃,戴着黑框眼镜地女孩儿照片,然后他地大脑里便嗡的一声,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新闻主播略带哀痛地播报声,被自动消音,而画面上那张照片也开始逐渐模糊,没有了黑框眼镜,刘海儿在微风中轻轻荡漾,眉眼含笑,像精灵一样可爱迷人……

    这才是张小萌,真实的张小萌的样子,新闻上的,照片上的,都是假的。

    许乐揉了揉眼睛,关掉了电视,躺在了床上,蒙上了被子,缩起了身子,开始睡觉,虽然睡不着,可他依然开始睡着,眼睛睁的大大的,身体微微发抖,忽然间觉得星球南半球的夏天,原来温度也是这样的低。

    半夜睡不着觉,他的心情就像一首悲伤的歌。

    他沉默地坐了起来,再次打开了电视,接上了联邦网络,进入航空总局的官方网站开始查询,不停地刷新着页面,不知道确认了多少次,核对了多少次,他才有些麻木地移开了手指,瘫软无力地躺在了床上。瞪着雪白的天花板开始发呆。

    此时他多么希望自己眼中看到的一切,就像那些结构图纸一样,都是自己脑海里调出来的画面,而不是真实的。可是瞪着雪白的天花板瞪了半天,眼前没有任何画面出现,原来……睡一觉。并不能让先前听到的悲伤地消息,变成假的。

    第二天,许乐按照自己的生物钟准时醒来,刷牙,洗脸,吃早餐,然后走入晨光的清静花园,坐在了微微冰凉的石椅之上,臀部没有着地。用那种古怪的姿式,蹲着大叔教给他地马步,同时细心而专注地品咂着。记忆着身体内那道颤抖,那道酸楚所存在、运行的轨迹。

    微热的颤抖代表着神秘的力量,已经突破了当年在东林大区时所运行的区域,渐渐占据了他的整个身体,促使着他的每一对肌肉纤维开始互相磨擦,互相挤压,无比疼痛而愉悦。

    然而那道酸楚却在他的心里,在他的唇里久久不肯散去,令他有些想要呕吐地欲望。他的脸色有些微微发白。眼窝有些深陷,反而将那双小眼睛勾勒的有些深邃。

    四周地树林里,有几名黑鹰保安公司的保镖,正在百无聊赖的打量着周边的环境,如今的局势已经平静下来,他们的任务已经没有前些天那么重,他们只是有些不明白,许乐今天的散步,似乎比前些天要更长一些。

    许乐一直在这片安静的园子里呆到了中午。然后他向邰家的工作人员说了一声,便在几名保镖地暗中保护下,走出了疗养区,来到了第一军区生活区的一家牛排馆,开始用中餐。

    用餐之前,他递给侍者一张钞票,轻声地拜托了一件事情。

    刀叉轻轻地划在合成牛排娇嫩的外表上,许乐低头缓慢地咀嚼着那些非常均匀的肉类纤维,一直没有抬头。因为他不敢抬头。他知道一抬头。便能看见对面的座位上空无一人。

    他和张小萌在食堂里一起吃过很多次饭,他深深感激那个女孩儿。从来没有因为自己是个旁听生的身份,看上去是个穷门房,便会在那些四周异样眼光的注视下离开。

    他和张小萌第一次正式约会,是在临海州的餐厅吃牛排,他深深感激那个女孩儿,给了他人生当中第一次心动,第一次接吻,第一次亲蜜,第一次恋爱,哪怕是施舍,这也是人世间最美好的施舍。

    侍者走到了他地身边,掩饰着疑惑的神情,递过来一袋饼干。许乐道谢之后,撕开饼干袋,拿出里面的小狗饼干,开始盯着发呆。

    他和张小萌第一次相遇,是因为一袋小狗饼干。

    许乐开始吃饼干,眼泪止不住地就流了下来。

    在大叔死后,他曾经发过誓,以后再也不会哭了,可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忍不住,总觉得心里面空空的,酸酸的,就像是永远再也不会有什么东西能够填满那个空虚的空间,又可能是从昨天晚上知道张小萌的死讯,一直到今天上午在晨园里的发呆,那些酸楚的味道,一直蕴藏地太久,刺激了他地泪腺。

    一个穿着得体的年轻男人,在一家热闹地餐厅里无声流泪。这是第一军区的生活区,有很多穿着便服或军服的军人以及他们的家属朋友,很多人诧异地看着窗边流泪的年轻男人,投以同情怜惜或是轻蔑不耻的眼光。

    他们以为这个年轻男人是因为失恋而痛哭,却不知道年轻男人以为自己永远地失去了恋人。

    擦掉眼泪,许乐回复了平静,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开始沉默而认真地阅读。这封信是施清海临走前亲笔写给他的,他已经看过了一遍,但当知道张小萌的死讯后,他想再看一遍,因为在他看来,施清海和张小萌其实骨子里都是一样的人,是那些他所不了解,为了理想愿意牺牲一些什么东西的人。

    施清海的信里面最后几段是这样写的。

    “我曾经以为自己已经厌倦了做一名间谍,哪怕最初的时候,因为父亲所遭遇的不幸,我是如此地痛恨联邦政府……可是身处在这样的夹缝之中,我感到了疲惫与紧张,所以我想放弃。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开始尝试脱离组织,当然是被动的那种。我永远不可能背叛这个组织。因为我赞同他们的理念,并且尊重这种理念。可是我真地很累了,所以我寻找了很多机会,试着成为一个不怎么重要的人……在夜店门口的冲突,便是我这种尝试里的一次,很抱歉这件事情拖累了你。”

    “然而就当我最累最倦。并且开始对自己曾经信奉的理想产生怀疑的时候,我亲手促成了组织与帕布尔议员之间和解协议地达成,虽然我只是中间一个环节,从来没有起到了绝对重要的作用。可是我知道我做了一件很正确的事情,原来做正确的事情,对于麻木的我而言,还是能带来某种精神上的愉悦感觉。”

    “可在那时,我依然想离开,不想再去管世界上的所有事情。只想一个人安静地喝着酒,唱着二十七杯酒,在海滩上有空闲的时刻。想一想我那个可怜的、这辈子都没有进过首都地、只知道打理那个小农场,最终离奇死去的父亲。”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我的领路人死在了我地面前,他从很高的楼上跳了下来,就像跳入了云中,却坠落在了地面。我的老师在很多方面其实很像我的第二个父亲……很奇妙,我虽然有对那个叛徒的恨意,然而却没有被这种仇恨冲昏头脑,反而显得清醒了许多。看着老师横卧在车顶上的尸体。我忽然明白,原来我还是愿意为了当年的那个理想而奋斗下去。”

    “这个理想并不可笑,也不是对于民众或者你我来说,遥远而不可及的东西……我们只是试图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一些,更公平一些。至少不会再有像邰家、七大家、政客……这种凌驾于法律之上的存在,至少世界上少一些像我父亲那样默默死去地普通人。”

    “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出现过真正的公平。从前的皇权时代没有,如今的宪历时期也没有,将来或许也不会真的有。帝国没有,大三角没有。甚至我有时候在怀疑,青龙山那边也许也没有。但存在的,并不都是合理的,没有出现过的,并不都是不能追求的。公平正义或许是很虚幻地词句,但是为之努力,总比麻木不仁要好一些。”

    “前方隐约有目标,走,总是有可能达到。不走。却是永远无法触碰。我仔细算过,我这辈子顶多活九十岁。人总是要死的,既然如此,我宁肯死在我选择走的道路上。”

    “写这封信给你,不是想影响你什么,而是我在这个世界中很孤独,我所扮演的角色注定了孤独,我想把我的想法告诉你。我可能不会与组织重新联系,因为既然是走在相同的道路上,有没有同伴,其实并不重要,只要我们努力的方向是一致的。”

    “这个世界的公平,并不见得都需要牺牲自己地所有,我一向认为,当一个恪守法律地警察,做一个伸张正义的律师,做一名勇敢反抗帝国侵略地战士,都是对联邦命运的正向努力。你……是一个正义感有些泛滥的家伙,按照你的想法活下去,就算不能影响这个世界,至少可以影响你身边的小环境……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们是伙伴,我们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伙伴。”

    “活着,然后好好活着,活的心安理得,这就够了。兄弟我就是去找心安理得去了。”许乐沉默地叠好信纸,放到了贴身的口袋里,那里还有一张名片和一张新的银行卡,算是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东西。然后他从这封信想到了张小萌。他依然很难理解联邦里很多人的想法,但在再次阅读了施清海的信后,他的心里有所触动。

    人总是要死的,死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这或许就是一种幸福。许乐静静地想着张小萌,以前曾经有过的猜疑与愤怒,在这一刻都不重要了。

    许乐是一个很沉默很直接的人,他不懂什么主义,没有什么理念,他是一个凭着直观、直觉而存在的年轻人。他缓缓地抬头,看着餐厅光屏上正在播放的新闻。

    新闻上面,在首都大学进行演讲的反对派政治领袖麦德林议员,这位面容和蔼,表情坚毅令人敬畏的大人物,正在宣布,将要做为京州州长罗斯的竞选伙伴,参加年底开始的总统大选。

    “你要能当上副总统,我的女人岂不是白死了?”许乐最后看了一眼新闻画面,沉默地向着餐厅外面走去。

    第二卷上林的钟声 第八十七章 星辰海洋

    (这章真好取名,二合一的六千字,明天许乐就会有新的人生了,嗯,我很期待呀。)西南。

    一望无际、碧波轻荡的海面,从银色的沙滩向着远方伸展,一直漫到天边。沙滩上的海水,像情人的手轻柔地抚弄着白色的沙砾,一荡一荡。看着这一幕美丽景色的人们,或许心中都应该生出一些海阔天空、风轻云淡的感触。

    遮阳伞下有两张白色的躺椅,沙滩后方的树林中,有不少黑鹰保安公司的保镖,正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一切动静,年岁已经大了的靳管家,平静地站在沙滩水台屋檐下,躲避着暮时依然强烈的阳光,也躲避着两张白色躺椅上面年轻人们的交谈。

    “你现在的精神状态,其实我来之前有些没有想到,我本以为那个女孩儿的不幸死亡,会你让消沉很多天。”穿着一身白色轻麻衬衫的邰之源,平静地看着身旁的许乐,发现对方虽然眼窝有些微陷,面色不如当初那般红润,但至少精神还算振作。

    张小萌自然不是正常死亡。

    太空飞船空地转接舱失控,坠落在地面,化成了一团焰火,事后根本找不到任何动了手脚的线索,政府的调查结果只能判断为失事,只是死亡乘客名单上有张小萌的名字,像邰之源这样的人物,自然马上就明白了这件事情的幕后原因。

    政府各个部门调查临海州体育馆暗杀事件的方向不同,绝大多数官员都将眼睛盯在已经自杀的国防部杨劲松副部长身上,又很奇妙地查到了临海局局长,又查到了施清海,莫名其妙地挖出了反政府军一个间谍网络……可邰之源清楚,上次针对自己的暗杀,不可能与反政府军有关,杨副部长也不可能与青龙山里那些人合作。真正的幕后黑手另有其人。

    政府需要息事宁人,需要找一个替罪羊出来给邰家交待,邰家表面上在没有别的证据前,只能接受政府的调查结果,但是那位夫人所能影响地事务官员们,早已经开始了对其余线索的调查。

    当对真相的调查渐渐靠近事实时。便随之出现了消灭证据与中间环节的手段,张小萌的死,毫无疑问属于一次冷酷的割裂灭口。

    京州下午地阳光仍然有些炽烈,邰之源惯常略显苍白的脸上,出现了两抹红晕,应该是温度太高的缘故,而和健康无关。他像身旁的许乐一样,问了一句话后,便开始沉默。眯着眼睛盯着偶有海鸥飞过的碧蓝海面。

    双月节舞会上,那个穿着蓝色小礼服的女孩儿死了。邰之源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如果不是自己家族坚持暗中调查。并且逐渐威胁到了那边,张小萌这个并不怎么重要,但在暗杀事件情报里扮演了重要角色的女学生,应该还能活着吧?

    邰之源这般想着。心里却没有什么歉疚或沉重。他地年龄虽然不大。但却早已拥有了同龄人所不具有地冷静。冷静这种词语在某些环境中。也可以称之为冷漠。

    “警方能不能查到什么线索?”一直沉默地许乐。终于开了口。问道:“我虽然知道政治这种东西是很黑暗地。但是一名联邦议员。做出了这样地事情。难道就没有谁能够惩罚他?那联邦地法律究竟有什么用?”

    邰之源眯着地眼睛渐渐睁开。他诧异地看了一眼许乐。关于张小萌地背景。以及这整个事件里地很多细节。他以为许乐并不知道。所以他不清楚对方为什么会知道此事是麦德林议员所为?

    “我知道地事情。可能比你所以为地要多一些。”许乐看着脚趾里地细沙。说道:“所以我知道这件事情是谁做地。”

    “联邦法律讲究证据。而那些政治家……从来不会留下任何可能受到指控地直接指据。”邰之源看着许乐。沉默了很久之后。才用认真地语气说道:“查武装分子那条线索。直接导致了第二军区七名军官自杀。就算联邦能够查到此次失事地一些线索。我相信。也绝对不足以将对方送上法庭。”

    “我很好奇地是。为什么你确认幕后地黑手。就是那位麦德林议员。”

    “逻辑。直觉,谁将受益……”许乐在阳光下眯着眼睛,脚趾头轻轻地挤弄着沙砾,低头说道:“他已经要参选副总统了,这样的人,怎么可以成为联邦的领导人?”

    “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很难做什么。”邰之源平静说道:“如果我让人把这消息放出去,没有多少联邦公众会相信,他地形象一向极好……而且说不定这反而会给他一个造势的机会,将自己扮演成遭受七大家阴谋陷害的清白政治人物,麦德林议员一定很乐意。”

    “我在想,将来你会不会也变成这种政治家。”许乐这时候抬起头来,认真地看了邰之源一眼。

    这双目光很平静,很实在,很透彻。邰之源的表情变得慎重起来,半晌后很认真地说道:“必要的手段或是妥协,都是需要的,但是我有我的底线。”

    “我也有我的底线,只不过我是小人物,你是大人物,小人物的底线被人击穿之后,只能愤怒,却无法做些什么。”许乐低着头说道:“我知道你总记得,还欠我一条命……如果可以地话,希望你尽最大地努力,不要让那位议员成功当选,这样的话,我们之间就清了。”

    邰之源静静地看着许乐,这个他生活中唯一地朋友,在危难时刻毫不犹豫挡在自己身前,挽救了自己生命的年轻男人,沉默半晌后说道:“我们家的合作伙伴是帕布尔议员,相信施清海已经和你说过。既然如此,无论你拜不拜托,我都会努力不让对方成功。”

    许乐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说道:“谢谢。”

    “你今后有什么打算?”邰之源忽然开口问道:“继续回梨花大学上学?”

    “不。虽然我还没有想好,但是我不想再回梨花了。”许乐将自己的脚伸进了微烫的白沙中,沉默片刻后说道:“在大学里认识了你,认识了施清海,认识了张小萌,但现如今你要走了。施清海已经走了,小萌走的最彻底……我想,我也应该走了。”

    邰之源的脸上没有任何吃惊的表情,许乐的选择早就在他地计算之中,他望着许乐说道:“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替你安排一下。”

    联邦七大家里最低调,却也是最深不可测的邰家,要替一个人安排前途,那前途必将是无比光明灿烂。换做谁,或许也不会拒绝。然而许乐却想都没有想一下,便直接笑着回答道:“谢谢。不用了。这个回答也在邰之源的意料之中,他更好奇的是许乐会用什么样的理由来拒绝自己。

    “我在那个基地里看见了黑鹰保安公司的一名主管,据施清海分析,他应该是你们邰家很久以前就看中地人。”许乐看着邰之源的眼睛说道:“你将来注定是要做大事的人,所以现在就已经开始在培养很多得力的助手,如果我接受你们的帮助,将来肯定也会成为你的下属。”

    邰之源微微皱眉看着他,说道:“一个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便要有自己的目标。找寻自己存在的意义。而要达到那些目标,则必须获取更多的资源,能够更最快地进入某个阶层,对于你来说,毫无疑问是一个更好地选择。”

    “问题是,我根本不知道我的人生目标在哪里。”许乐自嘲地笑了笑,说道:“而且你最让我不喜欢的,就是时不时会流露出来一种可以决定他人人生地态度。”

    邰之源摸了摸鼻子,脸色有些不好看。不仅仅是因为许乐此时说的话,更是因为他发现许乐拒绝自己的态度很坚定。

    “不用反驳我,那是一种来自骨子里的骄傲。”许乐躺倒在沙滩椅上,眯着眼睛看着海浪,说道:“我是一个很沉默的人,但其实我骨子里也是个很骄傲的人。我现在能这样与你谈话,就因为我是你的朋友。如果将来注定要成为你的下属,就不可能有这样的谈话了。”

    “如果跟随你地脚步,或许我能在这个社会中很快的成为人上人。但你应该清楚。我自幼的生活并不怎么愉快。我对你所说的那个阶层,甚至对这个联邦。都没有太大的好感。”

    “这些话在我面前说说就算了。”邰之源沉默了很久之后说道:“我必须提醒你,不要被施清海和张小萌的死所影响,变成那种狂热分子。”

    “我也只有在你们的面前,才会变得话多起来。”许乐说道:“至于反政府军……我想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我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年轻人,只不过运气很好,或者说运气很差,认识了你而已。”

    “我有时候也在想,认识你究竟是好运气还是坏运气。”邰之源微笑着说道:“如果不是你这家伙,第二军区的那些军官,也不可能知道我会出现在体育馆,可如果真没有你,或许我已经死了好几次。”

    邰之源抬起手,阻止了许乐地说话,说道:“但你不是一个普通人,只不过你自己一直不肯承认,或者没有这种自我认知。”

    许乐眯着眼睛,看着逐渐往海平面落下去的夕阳,听到这句话后,心里忽然颤动了一丝,明明知道邰之源不可能知道自己身体里的秘密,可是他却依然想到了脑海中的那些结构图,颈后的那块假芯片,后背有些僵硬。

    “黑鹰保安公司的主管薛乃印……”邰之源回头看了一眼沙滩后的树林,那些树林在暮色的照耀下,如同正在燃烧一般艳丽,“一直对你念念不忘,虽然地下停车场的战斗没有任何录像,可是这位前军方特种兵,坚持认为,你地过去一定非常不简单。”

    “还有那位国民少女偶像,如果你真是一个很平凡地家伙,她怎么可能去看了你两次?”邰之源微笑着说道:“更早一些。想想我们是怎么认识的,你这时候肯定能猜到,区地准入权限非常高,但你却能进去……”

    “有件事情我一直没有问你。”邰之源看着表情凝重的许乐,被拒绝后地心情略微好了一些,很慎重地问道:“你是怎么认识靳教授的?”

    “靳教授?”许乐糊涂了。

    然而邰之源认为他是在装糊涂。有些不悦地勉强一笑,没有追问,转而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既然你不肯说,我也不会再问,而且我会帮着你隐藏这个秘密。”

    “我真不认识什么靳教授。”

    “这小子居然还在装。”

    邰之源的心情有些郁闷,不悦地看着他。前不久一院实验室送回来了第二份报告,以那份报告里再次点出,如果不是实验数据有误的话。那么操控机甲的那人神经束反应速度要异于常人很多。

    而曾经与许乐在机甲对战室内大战一场地一院王牌学生周玉,是邰家重点关注、重点吸纳的对象,在对方与邰家下属企业的初次接触中。也被问到了这个问题,周玉给了那名操作黑色原型机甲的机师非常高的评价。这位第一军事学院机动系的优秀学生,毫不犹豫地指出,那名捧腹而走的机师,接触机甲操控训练的时间应该不长,但是潜力无比巨大,甚至可以称之为真正的天才。

    在区吃了许乐无数顿宵夜地邰之源,自然比任何人都清楚许乐什么时候开始接触机甲,也知道对方的进步速度是怎样的惊人。所以对于这些情报回馈没有丝毫怀疑。

    如果仅仅是一位机甲天才,或许邰之源还不会如此重视许乐,他与许乐地关系不错,但那是私人交情,一旦涉及到公务上面,这位邰家的继承人,便会回复绝对的冷静。他只是觉得许乐这个人还有很多能力,还有很多秘密没有被挖掘出来,靳教授失踪这么多年。却将这样一个人扔回了梨花大学,要说此人没有什么能力,没有人会相信。“我不想勉强你。”邰之源看着许乐说道:“如果我把你是靳教授学生的消息告诉母亲……我想就算你再如何仇视我所属的所谓阶层,也没有办法离开,因为她肯定会马上飞过来。”

    许乐愕然,不清楚这件事情又怎么会扯上邰之源的母亲,那位真正控制着邰家的夫人,为什么会如此重视那位靳教授……可是他真不知道靳教授是谁,所以只好沉默含笑不语。他知道邰之源绝对不会胡乱说话。那么这个靳教授一定真实存在。并且与自己有什么关系,他的大脑开始快速运转。不停地思考……

    沉默含笑不语,在邰之源的眼中,却成了许乐地默认以及态度上的退让,他摇着头叹息道:“这个世界从来都是不公平的,你何必如此固执。”

    许乐此时还在想着靳教授,区,芯片准入权限这些事情,脑海里的过往画面逐渐串连在了一起,让他猜想到某个可能,脸色不禁凝重起来,被邰之源的这句话惊醒后,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你还是不相信我的话,我只是不愿意成为你的下属,因为我的朋友……现在已经很少了。”

    “接下来我要做什么?我会进入一家比较大的机动公司,希望能考到研发部门,去从事我所喜欢地工作。”许乐面情平情地看着海平线,看着渐渐下沉的太阳与映成一条直线的红艳光泽,说道:“当然,如果果壳机动公司能招我这个没文凭的旁听生,那就更好了。”

    这是许乐在东林大区就有的理想,然而在这一刻,许乐想到的更多的,却是当初对张小萌的承诺,进大公司,挣不错的薪水,买房子,然后……然后静静地看着总统选举,看看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法律公正道义这种事情。

    “就这样?”在一旁静静倾听地邰之源,忽然笑出声来,旋即摇着头说道:“本想能够帮你做些事情,但现在看来。什么都做不到了。”

    许乐也笑了起来,说道:“如果你这个大少爷不想欠人人情,那你把那辆黑色地汽车送给我,那天在地下停车场里,可是觉得那车结实的要命,我真好奇里面地构造。”

    “这个没问题。”邰之源说道。

    “那你的理想究竟是什么?你的家世太好。好像什么事情都有人替你准备好了……莫不成你将来还真的想当总统?”许乐转过头来,好奇地看着邰之源略显瘦削地脸颊。

    邰之源眉宇间浮出淡淡愁绪,说道:“每个人都有理想,我小的时候的理想是……”

    时间渐渐过去,太阳渐渐沉没,海面上的天空泛出深到极致的蓝黑,就像是一大片墨绿玉石。就在两个身份地位完全不同的年轻人,关于生活,关于理想地谈话中。无穷无尽的繁星开始在夜穹里闪光。

    “每个人所处的位置不一样,具体的理想也就不一样。我想要彻底解决青龙山的反政府军武装,不论用什么方式。都务必要让这些叛国贼,再也无法拖延联邦前进的脚步。”

    当理想从有一个漂亮的女朋友,有一个可以一起玩泥巴的小玩伴,进入到这种范畴之后,邰之源的表情便严肃了起来。如果换成另外一个不到二十岁地瘦削年轻人来说这种话,都只会让听众发笑捧腹,倒在沙滩上。但许乐认真而沉默地听着,因为他知道身旁的这位年轻人,在将来说不定真的可以做到这些事情。

    “帝国地威胁必须被清除。联邦内部的社会矛盾必须得到缓解。我们必须获得一个和平发展的机会……而这些都不是我的理想,这些步骤只是我实现理想的前提。”

    邰之源抬头看天,看着天上繁星点点,脸上忽然闪现出一抹极为向往的神情,缓缓说道:“联邦将来究竟应该往哪里去?在某些特定能源逐渐匮乏的今天,整个联邦似乎已经死气沉沉很多年了……为什么我们的理想,我们的眼光,总是停留在权力,财富那些东西上。”“那是因为绝大多数人都没有权力和财富。”

    这句话许乐并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看出来,邰之源这个时候说地话,都是极为真诚的,他顺着邰之源的目光向着天上望去。此时沙滩四周除了海中偶尔的荧亮之外,没有一丝光亮,越发显得头顶夜穹的星幕无比清晰。

    “联邦的将来,应该是在星空之中。”邰之源入神地看着星幕,许久之后,用极为认真的语气说道。

    在河西州立大学的图书馆里。许乐也曾经看过很多宇宙天文学方面的书籍。眯着眼睛看着天上,忍不住轻声说道:“联邦现在探明了七十四个行星系。据说帝国那边是十六个行星系……邻近地空间已经被探索完毕,再往银核里走,不是现在的宇航科技所能支撑的,重引力场的环境下,人类的身体总是显得过于脆弱。”

    “不往银核里走,往外面走呢?外面的宇宙还有很大很大,如果说联邦与帝国之间的战争是因为资源而产生,可是这么大的世界,为什么我们非要在墙角里为了一只苍蝇而拼死拼活。”邰之源的唇角泛起一丝嘲讽,“还有联邦里地这些政客,家族,商人……就算他们地欲望是个无底洞,可是宇宙之大,足以满足他们的野心。”

    “这是个美好地想法,自然也是很异想天开的想法。”许乐沉默片刻后说道:“要抵达别的星系,要穿过黑暗天幕,凭现在的续航能力,其实早就可以做到,问题是没有星图和自生空间门标记,宪历初期的那些探索飞船,就没有一艘能回来。”

    沙滩之上,夜穹之中,无数繁星之间,有一片区域很奇妙的没有一颗星星,那片区域便是联邦所处银河系的外围,如果人类要超越银河系,进入真正的外太空,那条路是最好的选择,因为无论从别的任何方向出发,都将要遇到无数恒星的阻拦……然而也正是因为那片区域没有任何的标志,不知吞噬了联邦数万年来多少艘太空飞船,所以才被称为黑暗天幕。

    邰之源看着头顶繁星中的黑暗,无比惋惜说道:“据说以前……曾经有人真正地离开过这个星系,这个世界上曾经有一份抵达河外世界的星图,可惜从来没有人找到过。不过……既然有前人能够做到,为什么我们不能做到?”

    “那肯定是传说。”许乐摇摇头,“拿传说当基础的理想,比我也强不到哪里去。”

    话虽如此说,他依然对邰之源产生了一丝敬意,看着满天繁星,下意识里轻轻抚摸着手腕上的手镯,想到了手镯上面刻着的那句话。

    “可终究是理想,我可不想如联邦里的大多数人那样,把理想洒上些盐,风干,待老了下酒……”邰之源说道。

    许乐笑着说道:“腌肉确实没有薰肉好吃。”

    “你又说漏嘴了。”邰之源低下头,似笑非笑地望着他,说道:“这句老谚语,联邦里没几个人知道是什么意思。在一个只能吃合成肉的时代,没有人会用盐腌,也没有人会做薰肉……除非他经常吃野生肉。”

    “一个能够经常吃野生肉的家伙,又怎么可能是平凡的家伙呢?”

    许乐笑了笑,没有辩解什么,心头却是怦然一动,想到了野牛、大叔、靳教授、邰夫人、h1区、颈后的芯片,这些名词之间,究竟有怎样的联系?

    第二卷上林的钟声 第八十八章 有金属的地方,就有果壳

    (谢谢投打赏票的朋友们,真的无语了……下一章稍晚一些,大概在九点半以后,果壳机动公司,便是许乐这辈子里很重要的一个地方了。)

    初春的天气,并没有让首都特区街畔绿地里的花枝开始招展起来,北纬三十度的气温,似乎还沉浸在冬天的记忆之中。空旷的街道上只有为数不多的匆匆行人,联邦的中心一如既往的严肃且单调,就如同街道两旁的宏伟建筑一样,令人难以生出亲近的感觉。

    特区西十二街已经远离了政府各大部门,显得更为安静,这条街道汇集了几家在联邦首屈一指的大公司,却不像港都市那般将繁华尽写于脸上,也没有光怪陆离的三维立体成像向着四方的天空炫耀。这些大楼外表形状普通而平静,有一种繁华落尽,看尽人类历史的庄重感。

    正对着宪章广场的大街一角,有一幢大楼的外墙表面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却没有形成强烈的阳光反射,知道这家公司的人都清楚,这些外墙全部采用的联邦最新科技成果,是目前效率最高的光能吸附材料。

    许乐看着面前这座近于零光污染的大楼,眯着眼睛将楼层细细地数了两遍,确认了是四十七层。

    这种数楼层的无聊举动,是他用来平抑心头紧张的方法——这是他人生的第一次应聘,而应聘的对象,便是联邦最出名的果壳机动公司。

    当许乐还是一个在矿坑操作间里修理家用电器的学徒工时,进入联邦果壳机动公司,便是他的人生理想。对于有志于此的联邦青年们来说,果壳机动公司这个名字,一直蒙着层令人眩晕的光彩。

    果壳机动公司是整个联邦最大的机动公司,代表着整个行业的水准。这家机动公司地地位,由历史与现实双方面所铸成,改变了联邦无数民众生活的静农牌高能蓄电池。便是这家机动公司在无数年前,最惊人的发明。

    果壳机动公司跟随着人类社会,踏入了宪历,伴随着联邦成长,已然发展成了一个宠然大物,公司业务包涵极为宽广。涉及的领域极多,包括汽车、多用途船舶,宇航飞船,空港机械设备,地面传接系统……这家机动公司有一个很嚣张的口号:

    “只要有金属的地方,便有果壳地标志。”

    这句话并不虚假,虽然联邦的档案一直没有解密,但包括帝国在内的所有人都清楚,联邦军方从型开始的连续数系列机甲。研制工作都有果壳机动公司的参与,军方的太空战舰,自然也与这家公司脱离不开关系。

    这样一个巨型企业。影响着联邦地方方面面。却一直没有人能够真切地知晓。这家公司究竟是属于谁地。不过与别地信息不公开家族企业不同。果壳机动公司在股权信息公开方面。一直走在所有企业地前端。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如果还要玩神秘主义。无论是那些政治家还是联邦地普通民众。都不可能接受。

    之所以直到今天依然没有人知道果壳机动公司地所有者是谁。是因为果壳机动公司地股权构造十分复杂。除了在第一宪历时。收归联邦公民基金地百分之三十股权之外。还有无数地公益基金或者是私人基金充斥其中。

    占有百分之三十股权地联邦公民基金。由联邦管理委员会代为行使权利。除此之外地第二大单一股东。便是退伍军人协会。又称为老兵协会。然而老兵协会所占地股权只有百分之一点四。由此可见。果壳机动公司地股权结构。已经复杂到了一种令人发指地地步。

    之所以会造成这种局面。也是历史决定地。能够影响到联邦基础地大企业。必然要被联邦绝对控制。但是那些逐利地金融巨鳄。隐藏在幕后地大家族。又怎么可能放过这块肥肉。在无数年地争夺之下。所有人才发现。原来谁都没有能力单独吞下这间公司。才造成了当前地局面。

    联邦军方以及科学院。在果壳机动公司内也有代理股权。经过联邦统计署在宪历四十一年地最后一次精密计算。如果将联邦公民基金。以及有军方背景地股权全部计算在内。联邦能够控制地果壳机动公司股权。已经达到了百分之四十一。

    统计署以及经济学家认为。在相关法律地严密监视下。多达三千个股权所有者之间地内幕交易。完全被封死。历史形成地复杂股权结构难以得到根本地改变。在这种情况下。哪怕是联邦七大家里几家联手。都不可能在不惊动联邦政府地情况下。控制果壳机动公司。

    至此,联邦政府才放下心来。

    所以从名义上来说,果壳机动公司是一家归属于联邦全体民众的企业,而手里握有零散股权的无数基金与私人,则只能享有分红及相关的权利。

    还没有离开临海州大学城时,还在梨园的铁门中,许乐便已经通过网络,向联邦几家出名的机动公司投出了自己地电子简历,在简历地最后,他附上了自己在梨花大学做为一名旁听生的成绩单,同时附上了周教授写地荐书。

    当他向周教授请求帮忙书写推荐信时,周教授没有丝毫犹豫,因为仅仅一年的学习,这位教授就清楚地判断出,许乐这个学生,在机修方面拥有一种很珍贵的直觉敏感,以及十分强悍的实践操作能力……唯一令周教授感到有些不解的是,既然许乐是靳教授看中的人,为什么不直接让靳教授介绍进入那些大公司,虽然靳教授已经离开很多年了,但以靳教授当年在业内的名声,他的学生应该有资格随便挑选公司。

    电子简历上附着许乐的公民编号,简历投到联邦的几家大型机动公司之后,属于隐私保护条例外的一些档案,被可以被这些公司的人事部门直接调阅。许乐并不担心那些公司能够从自己的档案里发现什么不寻常,毕竟他颈后那片伪劣芯片是用来和宪章局捉迷藏地。不可能在档案中出问题。

    但是关于应聘的前景,许乐的心里没有丝毫底气,无论他在梨花大学的成绩单如何亮眼,他终究只是一名旁听生,连文凭都没有拿到。入学之前的履历也有些可笑,如果说有军方机修背景的退伍兵。在进入这些大型机动公司地应聘中,可以拥有某种优势,可是他的档案里记载的很清楚,他只是一个在东林大区蹲坑的矿道维护兵……

    然而不知道是周教授的推荐信起了作用,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在简历发出去后不久,许乐便接到三家机动公司的电子面试邀请函。

    许乐毫不犹豫地挑选了果壳机动公司,所以此时他的人会出现在首都特区,会出现在了这座大楼的门口。

    “有金属地地方。便有果壳。”

    许乐眯着眼睛,看着大楼门前的那一排小字以及字符最后方那个深刻在金属墙面中的果壳标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果壳机动公司总部门前地这句口号。比联邦民间流传的那句口号更为简洁,也更为有力量,似乎像是有一种魔力一般。他最后确认了自己的衣着没有什么不得体的地方,向着大楼里走了进去。

    “不会是邰之源这家伙帮的忙吧?”许乐微涩地笑了笑,就在那次海边沙滩上的谈话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邰之源。虽然这两个年轻人在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是朋友,但是毕竟生活的阶层距离太大,所以也不可能像普通朋友那样经常联系。

    关于临海州体育馆暗杀事件。联邦政府的调查已经告一段落,本来无论是施清海还是张小萌,都会连累许乐被政府注意,被联邦调查局请去喝茶,但是因为许乐在这件事情中所起的正面作用,以及邰家地强力压制,许乐在这个事情中所扮演的角色,已经被封存到了秘密的档案之中,他成功地回到了一个普通人的生活中。

    “欢迎来到果壳。”大楼前台一名长相甜美的女性工作人员。确认了许乐的姓名与公民编号,点了点光触屏上的位置,微笑着说道:“面试在三十二楼区进行,希望您一切顺利。”

    服务态度很好,完全不像是一家联邦所有的巨型企业,许乐微微一怔,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荒谬的感觉,像是回到了星辰会所,自己正在和那位前台小姐讨论服务地内容与价钱。他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对那位前台小姐笑了笑。

    乘坐高速电梯来到三十二楼区。进行完登记之后,许乐没有排队。直接被工作人员带到一个房间中。

    这不是什么特权,果壳机动公司人事部门在进行二试,所有的应聘者,在真正的聘用考试之前,都会经过两次筛选,一次是对简历的过滤,一次则是在房间中的面试。

    果壳机动公司人事二部七处副处长,是一名头顶微秃的中年人,他看了一眼推门而入的许乐,又看了一眼光屏上面的档案资料与简介,眉头便忍不住微微皱了起来,心里对于人事四部同事们的工作感到非常地不满意。

    梨花大学虽然是除了三院之外,在三大系统研修中最有实力地院校,但是一个旁听生又怎么可能胜任果壳机动公司的研究工作,虽然有教授地推荐信,成绩单也还不错……

    头顶微秃的中年人,用请示的眼光看了一眼身边的领导,然后对坐在椅上的许乐,冷漠开口问道:“我不会问你为什么想进入果壳机动公司,也不想针对你的履历发表任何意见,因为那不是我的工作范围,我只想请教你,关于本公司的名称,你有什么看法。为什么我们公司要叫做果壳机动公司。”

    许乐坐在椅子上,心情虽然有些小小的紧张,但表情上却没有泄露丝毫,听到这名官员开口,最后的那丝紧张也消失不见,沉默了片刻,在心里准备着答案。在这一刻,他很自然地想到了封余大叔关于机器与人体关系的那些论调。

    第二卷上林的钟声 第八十九章 应聘的遭遇

    “果壳是用来保护娇嫩的果肉。而机器对于人类来说,所起的作用,就像是一层果壳,保护人类相对脆弱的身躯,能够在恶劣的环境中,生存下去。”

    “我想机动公司最开始取名为果壳,就是想告诉每一位职员,机动研发的出发点及最终目的,就是要满足人类的需要。机器,终究是要以人为本。”

    许乐自然不会在面试的时候大谈人体本身才是第一序列的机器,别的机甲战舰之类,都只是外延。或许这种论调很新鲜,但新鲜的必将是离经叛道的,他可不想被这些人事部的主考官当成傻子一样来看待。

    听到许乐的回答,秃顶的中年考官脸上露出微微诧异的笑容,看来他很满意于许乐对果壳两个字的理解。这位秃顶主考官身边,另一位主考官一直半闭着眼睛,此时也缓缓睁开了眼,认真地看了椅上的许乐一眼。

    “不错,面试这关算你过了,准备呆会儿真正的考核吧。”那名考官若有所思地看着许乐,示意他可以离开房间。许乐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没有想到所谓面试,竟就是回答一个简单的问题,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