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酆如归下了床榻,脚步虚浮,而后,一把扣住了姜无岐左手手腕子,将姜无岐拽下床榻。
姜无岐方才站定,酆如归以额头贴上了姜无岐一副锁骨的中央,一面扯上姜无岐的道袍衣襟,仔细地将系带系好,一面口齿不清地道:“我现下浑身无力,便不与你同去了,以免拖累你,你自己小心些。”
酆如归醉得手指不听使唤,费了半晌,才将那不听话的系带系好,一系好,他便软软地倒了下去,幸而被姜无岐及时扶住了。
他的手臂肌肤贪婪地汲取着从姜无岐掌心传来的体温,他的唇角亦勾起了一点笑意来:“姜无岐,我甚是想念你。”
他说这话时,仿若有些别扭,被酒液催得涣散的视线全然落在了别处,并未留予姜无岐一分。
“抱歉。”姜无岐将酆如归扶回了床榻上,掖好薄被,“贫道会快些回来的,你好生歇息。”
酆如归乖巧地点了点头,一双手亦安静地伏在了薄被里头,与姜无岐一身的道袍相距甚远。
这酆如归分明醉了,心思却依旧通透,听得他要其松开手,即知他要去密室寻那梁景文,便拼命地抵抗着醉意,为他穿好道袍,与他说话。
姜无岐低叹一声,到底还是转身离去了。
关门声入耳,酆如归强撑的神经才松懈开来,双目随即阖上,紧握着拳的双手亦放松了,他彻底地放任自己沉浸于酒液的麻痹中,沉沉地睡去了。
而那姜无岐一出客栈,便飞身而去,直奔密室。
不过须臾,他便立在了那废墟前,那废墟与十一日前一般模样,不知是被人动过后,又收拾妥当了,或是全然无人踏足过。
他指尖一动,那断瓦残垣即刻往两边去了,让出一条走道来,他一瞥,却发现通往密室的暗道已然坍塌了。
那密室可还会在?
弹指间,道袍衣袂翻飞,那将暗道掩埋了的断瓦残垣纷纷腾空,又缓缓落地。
其后,密室的石门暴露了出来,石门旁的凸起已无法开启石门了,他以指尖在石门上一点,厚重的石门立即碎作了一地。
碎石激起了无数尘埃,逼得入眼之物都如同遮掩着一层薄纱,密室隐隐约约的,乍看之下,完好无损。
他越过尘埃,进入密室,密室内空无一人。
一番勘查之后,他断定这密室中不久前定有人在,不然染在这地面与墙壁上的血液不会是这般新鲜的颜色,食物遗留下的残渣亦应当早已腐烂了才对,且这密室内十一日前并无蜡台,而今却有一只烛台歪斜在地,又有干去的烛蜡四散。
由染在地面与墙面上的血液可知,除非有人呕血,密室内应当不止一人,且其中一人曾对另一人施刑。
他思索着,俯下身去,指尖一触到烛身,便感知到了些微温度,可见,藏于密室之人理当仍在附近。
然而那暗道却已坍塌了,他们又是如何出去的?
可能性有二:其一,他们出去后,用法子使得那暗道坍塌了;其二,那暗道在起火那日便坍塌了,这密室有旁的出路。
但要使得暗道坍塌绝非易事,如若凡人须得借助火药,或如那一日般燃起大火。
他方才进来时,半点白烟也无,显而易见,藏于密室之人当中若无神魔妖怪,便定然是其二了。
他将这密室又搜了一遍,果真寻到了另一条暗道,这暗道昏暗难当,约莫半个时辰后,他才再见天日,环顾四周,这暗道的尽头竟是咬春楼。
一切便联系上了,那梁景文将引诱来的妙龄女子关于密室,再通过这暗道将她们送往咬春楼,这般行事,便避免了他的恶行为人所觉。
而且,这咬春楼与他有生意来往,如若有性命之忧,他自然能从这暗道逃生,其后向咬春楼寻求庇佑。
要么,不久前藏身于密室之人当中可有那梁景文,假若有那梁景文,他是施刑之人,还是受刑之人,他假若是受刑之人,那施刑之人是谁?
姜无岐将这咬春楼又搜查了一通,可惜,寻不到半点那梁景文的踪影。
他放心不下酆如归,便也不耽搁,径直回了客栈去。
一推门,只见酆如归卷着薄被缩在了床尾,姜无岐行至床榻前,仅能看见他红透了的耳根以及一段半掩在墨发中的后颈。
姜无岐鬼使神差地上得了床榻,将酆如归抱在怀中。
酆如归并未转醒,他的身体一接触到姜无岐的体温,却是立刻舒展了开来,朝着姜无岐贴合了上去。
第36章:黄泉路·其三十二
酆如归这一觉睡得无比安稳,他自成为酆如归后,苦于啖肉嗜血之瘾,又时常觉得周身严寒,从未睡过一个囫囵觉,不是被那瘾折磨醒,便是被冻醒,甚至有时会梦到他被父亲逼入湖中的那一幕。
那一幕始终如同附骨之疽一般纠缠不休,不断地叫嚣着,嘲讽于他,将他所有的美好回忆撕碎了与他细看,他不得不一遍一遍地承认他曾经所拥有的严父、慈母俱是一场谎言,于父亲而言,看重他不过是因他出生那日天降异象,若有不如意的,便可将他随意抛弃;于母亲而言,他不过是母亲在父亲面前站稳脚跟的工具,有用时便死死抓住不放,无用时便可轻易舍弃。
而他竟曾天真地认为他是被父亲与母亲放在心尖上宠爱的,不然为何锦衣、珍馐、古董、字画会这般唾手可得?只消他提上一句,便会源源不绝地呈到他面前。
但现下这一觉他却直觉得自己是眠于春风中,温暖、和煦,妥帖万分。
过了约莫一个半时辰,他分明睡够了,却不愿睁开双目,他张开手,将他的春风紧紧拥住。
忽地,有一点温热划过他的左侧眼尾,他疑惑地睁开双眼来,映入眼帘的是姜无岐的食指指尖、姜无岐的右手、姜无岐的眉眼、姜无岐凌乱的衣襟、姜无岐衣襟处泄露出来的一段锁骨……他满眼都是姜无岐,耳侧又响起了姜无岐的声音:“你的酒可是醒了?难受么?”
这时,他才猝然意识到他被姜无岐抱在了怀中,且他与姜无岐在同一张床榻之上。
除却年幼时的母亲与乳娘,他还未曾与人在同一张床榻上同眠过。
他不由顿生羞赧,双手抵住姜无岐的心口,欲要将姜无岐推开。
姜无岐却是认为自己又惹酆如归不快了,当即松开手,下了床榻,致歉道:“抱歉,是贫道冒犯了,贫道方才从那密室回来,见你蜷缩着身体,以为是寒冷所致,故而贫道未经你应允,便上了床榻,将你抱在了怀里。”
所以,他并非是眠于春风中,而是眠于姜无岐怀中么?
姜无岐见他默然不言,暗忖道:酆如归不善酒,三杯屠苏酒下肚,即便睡了一觉,也还未缓过来罢。
他转身边要走,尚未走出一步,却被酆如归从背后抱住了腰身。
酆如归将一张脸埋在姜无岐宽阔的后背上,由于醉过酒的缘故,他的嗓音沙哑得厉害:“不要走。”
姜无岐回过身来,松了口气道:“你并未生贫道的气么?”
“你不走我便不生你的气了。”酆如归仰起首来,望住姜无岐,“你倘若走了,我定然不原谅你。”
姜无岐失笑道:“贫道是想去向小二哥要一碗醒酒汤。”
说罢,他伸手探到酆如归的额头,关切道:“你可觉得头疼?”
酆如归倒不觉头疼,仅仅有些恍惚,精神难以集中,他摇了摇头道:“不疼。”
“当真不疼?”酆如归实在太惯于忍耐了,姜无岐听酆如归道不疼,自然心下生疑,是以,他仍是坚持道,“贫道还是去要一碗醒酒汤罢。”
“好罢。”酆如归坐在床榻边,宛如稚童似的晃荡着双足,不及整理的一身红衣衣襟敞开、滑落,暴露出他左侧圆润莹白的肩头来,一头的墨发胡乱地铺洒在他身上,发间的翠钿颓唐。
他生得颜若舜华、肌骨如玉,无须刻意作出惑人之姿便有万种风情,勾魂摄魄。
姜无岐见他这副模样,立刻疾步到了他面前,却是抬手将他的衣襟拢上,并且叮嘱道:“你可切勿着凉了。”
酆如归颔首笑道:“你快些去罢。”
——快些去,也好快些回来。
姜无岐出了房间去,酆如归听得楼下有些动静,便下了床榻,行至窗前窥望。
说话的乃是两个书生,并无异常之处,入耳的内容却是令他吃了一惊:
“据闻那断腕为梁景文所有。”
“说起来,我似乎许久未瞧见梁景文走动了。”
“近日本来也没几人在外走动罢。”
“倘若梁景文当真被人斩断了手腕,倒是有趣了。”
“陆元柏又下落不明,那这会元……”
那屠苏酒的后劲仍未完全散去,酆如归无力细想,便倚窗而立,开了窗,吹着夏风。
时近黄昏,这夏风也生了凉意,催得酆如归打了个颤抖,轻咳不止。
而那楼下的那俩书生闻得开窗的“吱呀”声,循声望去,便将酆如归的眉眼看了仔细,皆是连声赞叹他实乃病美人,引人心生怜惜。
酆如归半掩着唇轻咳,觉察到那俩书生的目光当中满含亵玩之意,便毫不客气地执起桌案上的那盏雪峰毛尖往下一泼。
这雪峰毛尖已然凉透了,那俩书生陡然间被泼了满脸满身自是不好受,瞧来更是狼狈至极。
其中一书生正要与那病美人理论,这生于墙缝当中的翠绿地锦不知怎地居然直直往他面上一击。
另一书生狐疑地盯着地锦,地锦安静地伏于墙面上,一动不动,却是旁的一块青苔仿若生出了一双手般,毛茸茸的,抚摸着他的面颊,吓得他跌倒在地。
“莫不是白日见鬼了?”一书生话音落地,俩人互相望了眼对方,思及这半月逢春城中发生的怪事,不约而同地落荒而逃。
逃出十余步,俩人却接连被乍然出现的石子绊倒了,磕出一鼻子的血。
姜无岐已端着醒酒汤到了酆如归身畔,他虽不知缘由,见酆如归作弄俩人,却也不制止,只将醒酒汤递予酆如归,又道:“有些烫,你且小心些。”
酆如归已止住了轻咳,他不接醒酒汤,反是问道:“姜无岐,你为何不出言制止?”
姜无岐据实答道:“贫道知你之行事必有缘由,而且你定会把握分寸,不会伤及其性命。”
酆如归抿唇笑道:“我假若要伤及他们的性命,你又会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