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舌[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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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9章

    廖晓拂甚少睡这样沉。

    身为殿下从宫里带出来的侍从,自然是与太子同在一张大帐中吃睡。即便早已心意相通,祁谟还是将床褥分做两床,用屏风相隔,不敢冒失睡在一处。小福子那张靠里,褥子叠得厚,下面垫了足足五摞牦牛皮子,看着比太子睡的地方都高出五寸。只因奉州遭了天灾,大震过后必下冰雹雨水。原本就是山里,一下子潮寒地气更重了。

    手里握着大把银两,祁谟自然不会亏待一同受苦的将士,每日大锅煮水过一遍草药,也防着病气在营里发散。祁谟长于深宫,曾见义父王过福用牦牛的皮子做护膝,才知道去势的身子阳气不足,要比旁人怕冷怕潮。一路往北碰上的货郎足有几十车马,都是听说奉州遭了灾,准备前去发一笔横财,载满了足足的药草与防寒之物。却不想半路遇上了财神爷,全叫一位带兵的将军包圆儿了。不光是药草,统共整张的牦牛皮就这五匹,也叫将军全数买了下来。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那位出手阔绰的将军正是带兵前去的太子。更让他们想不到的是,五张难得的牦牛皮竟是将军给身边的小公添置的。

    牦牛皮一张摞上一张,好比一堵铜墙把地气封住了,廖晓拂只穿一件薄薄的亵衣,半夜竟能烧得他热醒。他欲如往常那样,伸手摸索,神思还昏沉昏沉的却惦记着该起来伺候太子穿衣了。轻轻动了两下胳膊方觉出了不对,好容易把酸涩的眼皮撑开了,帐子里竟是空的!

    “殿下!”廖晓拂彻底惊醒,忽起身又栽回褥上,身上不对劲儿之处原来是被软绳绑住了手腕,脚踝也被捆住了,才致使方才起身一个不稳栽了回来。

    张广之在大帐外头愁得不敢进来,一听廖公公的声音连忙掀开厚厚的挂帘往里冲。“廖公公当心!哎呀……是在下鲁莽了,等到了明日廖公公要打要骂要怪都是好的,今日就先……”

    “张大人?”廖晓拂使出好大力气才从被褥上起来,刚坐正就瞧张广之从外头冲了进来,顷刻察觉出有什么地方不对了。太子顾忌帐子里还有廖晓拂同住,从来都不准外人莽撞进来,就算再大的事也要先在外头通报一声。

    张广之硬着头皮将人扶稳,恨不能替自己叫几声屈。主子这一走倒好,留下这样个烫手的芋头,只先问道:“在下一直在外头守着呢,廖公公可有什么不适?要不要先用些热粥?”

    “什么不适?”廖晓拂挣了几下没将腕子上的软绳松开,低头看自己已经穿好了戎装,可着实记不起来自己何时起过身,如同绕在云里雾里,“这戎装……是张大人给咱家穿上的?”

    自己哪儿敢啊!这若是自己给穿上的,碰了廖公公的亵衣,恐怕两手和眼睛都要叫太子废掉了。想着张广之不禁打了个寒颤,道:“真不是,廖公公别为难在下,先喝些热粥可好?”

    方才一时转不过弯来,现下廖晓拂顺着思索就不难想通了,闻言急问道:“太子呢?殿下是不是有事瞒着咱家?是不是命大人将我捆住困在这儿了?”

    张广之见他蹦着要跳起来,急忙将人按回去,轻声劝道:“廖公公莫急!殿下也是万难中的不得已。北辽边境告急,再拖不得了,太子与苏大人今日要亲征过天险关,天不亮就早早整装出兵了!”

    “出兵了?”说时迟那时快,廖晓拂一着急忽地朝张广之撞过去,想朝大帐出口迈步,膝头刚用上力道又挣不开脚踝的绳索,直直要绊倒在地上。亏了张广之手脚快,连忙扑上去将人拽住,自己一下跌了个跟头。

    “廖公公当心啊!”

    “殿下出兵为何不与我说!来人!备马!”廖晓拂翻身又起,只觉得头脑沉沉的,手脚也沉,连忙朝外头叫守卫进来,却迟迟喊不来人。末了不死心地又喊,两只手腕眼瞧着就挣红了。想着廖晓拂深深吸了一口气,满肚子盛满了委屈与担忧。殿下明明答应凡事都与他说的,今日这样大的阵仗,竟然叫自己睡过去了。

    张广之连连求道:“廖公公别挣了,在下给廖公公赔不是,万万不可再挣了!软绳是卑职亲手系上的,下手没轻重,若是挣狠了腕子出血怎么办?等殿下归来见廖公公身上受损,在下恐怕要跪出去领军棍啊!”

    廖晓拂心里委屈着又急如火烧,顾不得腕子上的火辣辣疼,厉声中带了几分哭腔:“是咱家的不是!近来劳累了些,昨日倦怠发作上来就睡得过头了,早知太子要亲征昨夜就该守着的,还睡什么囫囵觉……是小福子的不是,张大人行行好,给咱家解开吧,你我备马去追!兴许还能给殿下助威!”

    听完这话张广之抽自己一个耳光的心都有了,一边是太子的命令,一边是廖公公自责难当,还眼巴巴儿地望着自己,挣得像条砧板上的活鱼儿。再瞒着恐怕真要把腕子磨坏了,他只得深锁着眉头喝道:“诶!什么睡得过头了,全是殿下的意思!太子一早就没打算将这事知会廖公公,兵将亲征不可比作校场比试,又哪能有前去助威的道理!太子心疼廖公公年岁还小,不愿叫你被骇人的戾气震慑,更不想叫廖公公见血,故而……诶!才想了个法子,什么睡过了头,是昨晚太子给公公的汤药里放了一把安神草!”

    张广之是越说心里越没底,廖公公两只眼睛泛着水光盯住他不放,末了流露出些许决绝,眨眼就掉出一串串的泪。他竟是将人说哭了?这等太子回来,自己的脑袋还能不能留得住了?

    “咱家懂了,不挣了……还请问张大人,殿下带了多少兵马?”廖晓拂又问。

    “太子把苏家兵都留下了,说是以百人性命保公公一人周全。”张广之答,心里也是折磨。这种节骨眼上自然是兵将越多越好,太子竟能把苏家兵全留给廖公公,真是用心良苦,一千个不安心,不知怎么将人护着才好。

    一汪眼泪刚溢出眼眶,还没擦干下一波又来,廖晓拂将红彤彤的手腕举过去:“张大人能将绳子解了?咱家真不挣了,乖乖儿的。大人下手太过,现在手指和脚尖勒得冰凉,捆得疼呢。”

    玉人落泪,明目婆娑,张广之哪里看得透廖晓拂,几番挣扎便取来短刀将绳结挑开了。短刀开过刃,削起绳子来犹如削泥,张广之生怕误伤了他,嘴里直道:“公公得罪了,卑职是个粗人,往常也就捉人时用上绳索,若是太子发落起来还请帮在下说几句好话吧……廖公公也别怨恨太子,殿下心里苦,好容易得着你一人心疼他,自然不舍得叫公公涉险,还是……”

    廖晓拂是何等机灵的人,硬得拼不过就绕弯子来软的,别的不敢说,泪痣不是白长的,一手哭戏演得活灵活现,丹凤眼皮稍眨一眨,泪珠子就簌簌往下落。等手脚解开了,转眼翻身而起,奔命朝帐帘直冲而去,杀了张广之一个目瞪口呆。

    待反应过来廖公公已经跑出去了,张广之大惊失色,跟出去追,好歹在马厩旁将人逮住了。绳子是自己捆的,心里是对不住廖公公,谁料这人在太子面前小兔儿似乖顺,在自己这儿就成了咬人的野兔儿,还能用假哭把自己骗过去了!

    “廖公公!哎呦,在下给廖公公磕头了,你可不能出差子啊!”张广之拽着马匹的缰绳求道。

    “什么差子不差子!大人快上马!”廖晓拂急着把小白菜往外拽,惊动了帐子里的苏家兵,呼啦一下全涌过来,断了马匹的去路。

    “哎呀!你们挡着咱家的路作甚!咱家不是去添乱,将士们还请上马吧!太子与你们少爷要渡天险关,咱家在后面等候不就得了!”廖晓拂呼出一口气,急得气血都上涌了,掷地有声地喊道:“将士们快随我前去,咱家不添乱,以人头担保不乱做主张,还请苏家将士们忘却我一人,前去助太子天威!还……还助你们公子杀敌!”

    祁谟从未想过自己上阵的首战就在天险关这种地方。这里比之前预想的还要窄些,两侧乱石成堆,不知掩埋过白骨几何。然而只有穿过这一条崎岖的丘陵小道才能越过奉州去。

    苏家兵教头魏杰已派望子探过几回,天险关另一端入夜乌黑成片,看似无人。祁谟听了却更笃定那处是三皇兄的大营,只是他算不准太子渡关的时候便不敢生明火。

    的确,祁商在此处安营已是时候不短了。自从临危受命出宫北上,他早料到五弟有那个本事脱困。既然二人早晚要在外头兵戎交接,干脆在奉州天险关把住虎口,只等着太子的兵从丘陵狭道中过。这夹道两侧皆是山石,最多只够十人同列。若是太子想以骑兵突围,战马至多只能同时跑过三匹。

    这就是天险关了,若不走此道就需绕山。可大震刚过,绕山当真不是上上之策。

    无奈此地的险峻困住了太子也同样困住了三皇子的手脚,至多只能留五千禁军等候。豫州总兵携十万兵马是万万耽搁不起,只得领旨先往北去,瞒住三殿下的下落,待三皇子日后追上。

    祁商知道五弟已至奉州,不敢掉以轻心,在关外布置好望子。这日丑时一刻,离天发白还早,望子于二里外升起烟火数簇,发现了异动的征兆。祁商命众将士披甲上马,一刻后望子来报,天险关南端人马攒动,已有破关之势!

    破关?想得容易!皇子之间互不相容本就是一本算不清的血帐,更何况太子为了区区小宠还在养心殿反手甩过他一个耳光。这口气憋在胸口数日,久咽不下,三皇子心肠歹毒,今日势必就要将五弟摁死在这天险关里。

    “弓箭手布阵!但凡从关口出来的活物,两条腿的也好,四条腿的也好,全数击杀,一个活口不留!”祁商的双眼忽然狠狠地一眯,命禁军竭力向关口冲去,势头勇猛地列好了诛杀箭阵。

    此阵占据北西东三面,每一面分成三横。从后至前,第一横上箭,第二横开弦,第三横瞄中准星。一旦战势打开,第三横的弓手则能穿过两横之间的空隙,再回到首横身后上箭,第二横则预备着瞄中前方,循环反复,箭头便如牛毛雨密集落下。此乃诛杀箭阵,三面杀气,哪怕战马跑得再快也避不开三面受敌。更何况关口狭窄,太子的兵马一时出不来,聚不成大气,出来一马便折一马,出来一将便折一将。

    羽箭已在弦上,只等着破关而出的送命鬼了。弓手全数拉满弓弦,一个个的指节冻得都发僵了,岂料关口南端呼声如鼎沸,等了一个时辰就是不见有人现身。

    莫非是想戏弄敌兵几番,想将对面的气焰磨去了再破关?祁商在马上冷笑,就这点本事还想带兵?若是打拖延战术,他可是比五弟那边耗得起。毕竟他瞒旨不报,可是个生死未卜的人呢。但太子就不同了,若在此地逗留数日不前,惹怒了父皇,一道圣旨就将人召回去治罪。

    此刻关口终于又有了动静,祁商远眺过去,总算不再是虚晃,连那些兵士的红缨都看清楚了。兵士一步一前,渐渐向北推进,但至多也就是十人一列,不足为患。再近了些,还能听到他们口中节奏一致的低吼声,步伐沉重而稳健,似乎并不急于破关。

    待那些低喊军号的兵刚从关口踏出一只脚来,弓手的羽箭发出尖锐的哨声从弦上飞离,眨眼而过,夹带杀意直戳关口。

    只看那排将士口号一换,似乎是停下了,换阵速度之快令人始料未及,持起盾牌依仗山石平移。破关时必要采用蛇形阵,这明显就不是!祁商目不转睛地狠盯着前方,目色露出一丝丝的慌张。

    这是……冲轭阵?三皇子瞬间明了却惊得浑身一颤,然而想通的太晚了。太子今日根本就不是要破关,而是要守!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殍殇花送了地雷!果然不出大家所料,太子又没和小福福说实情,这次恐怕要把小福子彻底气到炸毛……

    小白菜:隔了这么多章终于又轮到我出场了!最近我有小情绪了!

    大将军:咋啦?

    小白菜:我怀疑我的名字出了什么问题,太子的马叫御风,苏大人的马叫灵蛇,我叫小白菜,它们都不带我一起玩。

    大将军:恕鸡直言,你这个名字,确实有点儿问题……

    灵蛇:御风,吃完草料咱俩快走吧,后面那个地主家的傻儿子又颠颠儿跑过来了……

    御风:这个小白菜……长得挺水灵啊!

    第80章

    “太子要以冲轭阵破关?”那日苏青松在大帐中愕然问道,沙盘上胡乱搭着的两根木棍在天险关摆出一个战车横木的交叉状。

    “错,孤不是要破,而是要守!”祁谟答,目光凝在两根木棍的交接处,“天险关自古被当做出关要塞,可其实反过来想,不仅孤的兵马受制于此处,三皇兄也同样冲不进来。可以说若在此处交战,谁得天险关谁站上风。三哥要断我破关之路,必定不会在太近的地方扎营,否则孤的战马若有突围就是长驱直入他的腹地。所以在这距离上,咱们先胜了一筹。”

    苏青松凝神沉思,太子这个应战的角度着实太刁钻了,从未有将领以守代攻的,顿了顿道:“就算要守,我们的兵卒也要先出关口才能成气候。蛇形阵必定是不中用了,只能守住一面。若是以箭阵强行攻出,虽能抵挡一阵可每列只能十人,后力又稍差些。”

    “所以孤就用冲轭阵,稳扎稳打地将兵移出关口!”祁谟握拳说道,又指向关口南侧的开阔之地,道:“冲轭乃是山地防守阵型,到时候九人一列,十八人凑足一个叉形,岂不是比十人一纵还多八个?只要挪出百人就足够一个箭阵!”

    “不错,冲轭确实能同时守住前、左、右,望子说三皇子的兵马少说也有五里之远,轻骑不多但有羽箭车。殿下这阵法还妙在是个线形阵,若箭雨袭来,十八人又足够凑成一个盾组,迅急相聚,以盾挡之。”

    “正是,毕竟是在山地,以线形行军才够快。到时候三皇兄的望子探出不对,等他们布好阵型也不用急,叫弓手再冻上一个时辰。清晨山地寒气潮湿,弓手得令后必定先摘了护具,若是晾着受寒,再拉弦上箭就没那么麻利了。”比起宫里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祁谟更乐于疆场果断决策,号万人之师,饮了一口药汤再道:“弓手千人成一面,三面就是三千,拉三次弓弦可就是上万支羽箭了。孤不信他能存下十万支。而轻骑两千又不足为患,谅他不敢将弓手贸然换下。”

    苏青松好奇地把祁谟又打量了一遍,从前在宫里憋着,真看不出来太子居然是个将材,看来与人斗心机是大材小用了,于是接着他的话说道:“先派精兵以冲轭出关,再以盾组行至山石一侧,一组组的挪出去就能耗尽他们的羽箭!”

    “是了,况且对面的骑兵冲阵,弓箭手必定要停下,到时候盾组形成箭阵就可抵挡。而弓箭一停……”

    “就可快马破敌!”苏青松看着沙盘上那两条守住关口的交叉木棍,恍如看出来一条畅通无阻的出关大道,干脆地说道。

    御风冲出关口时向着蒙蒙发白的天边引颈高鸣,与主人同样隐忍了良久。它撒开铁蹄,朝广阔的前方冲去,几声鼻息打得犹如闷雷含着怒气。三皇子不傻,弓箭停下的比太子预料得要早,两千骑兵挥出铁刀奔至眼前。可祁谟的兵马已经挪出了过千,无论是冲轭阵还是箭形阵都足以依仗山石抵挡一面。

    而这易守难攻的天险关,竟成为了祁谟手里得天独厚的地势,守住了一刻,便可畅通无阻任快马穿梭。现下他握着那柄通体雪银的湛金枪,势如破竹。锋利的枪尖在利刃交接中上下翻飞,刺、顶、挑、转、回,近可取人首级,退可横扫千军。但这横溅的鲜血都是禁军将士的,苏青松在太子身后护卫,也能看出殿下匆忙掩盖的软肋。

    太子终归还是太仁了,浑然不觉地招招留情,只将人打落兵器或横扫下马便收招,若不是枪纂过锐,当真是死不了人的。枪柄的龙首一记又一记重击,挑破的却不是敌军的要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