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色的琴声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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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夕到了。

    大约是心情的缘故,虽然这天的低温比平日要低,但走在大街上不知不觉感觉要暖和许多。这几天公司里也放了假,桑柠便搬到了琬亭那里,和她住在一起。母女俩简单地准备了年夜饭,吃罢后,桑柠便应琬亭的要求准备到那边去看看桑健雄——事实上,桑健雄在一个星期之前就已经发出邀请了。她进屋换了件厚厚的橄榄绿的羽绒服,拿着伞出门了——外面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的样子。

    途经一家明亮的饰品小店,桑柠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透明的玻璃橱窗里,陈列着以前买给瑷蓁的那只水晶燕子,一样的质地,但看起来更加小巧玲珑许多。店员热情地迎出来,吐出的气很快变成一片水雾:“小姐,这是我们上的新款,喜欢吗?拿来放在家里做装饰,或者送给朋友,都是上乘的选择!”桑柠没有说话,慢慢地把它捧在手心。那只小小的燕子依偎在那里,展翅欲飞。

    “现在的瑷蓁,已经不是那个瑟缩的,孤单的瑷蓁了。”桑柠自言自语道,“继续存在在她的生命里,对她对我,或许都是一种伤害。”她想了想,微微一笑,把燕子又放回架子上,继续前进。走了几步,她又折了回来,重新取下它,端详着。

    “不管怎样,碰到了你,就是我的缘分,不是吗?”她把它递给了店员,“帮我包起来吧。”

    桑柠走后不久,门铃响了。琬亭正诧异着她怎么这么快又回来了,开门一看,居然是瑷蓁站在门口。她身穿着深蓝的毛衣,是一件米色的羽绒服,头戴一顶咖啡色的帽子,头发整齐地垂在肩头。琬亭愣愣地看着她足足三四秒钟,才欣喜地叫了声:“瑷蓁。”瑷蓁微微笑着,细细的眉弯成一道优美的弧线:“叶阿姨,新年快乐。”琬亭受宠若惊地把她迎进门来,帮她脱下外套,又忙着张罗茶水。瑷蓁阻住了她:“叶阿姨,您别忙了,我坐坐就走。”瑷蓁环顾四周:“桑柠没有来过吗?”琬亭笑道:“这些天她都住这里,你这会儿不赶巧,我让她去看她爸爸去了。”一提到桑健雄,瑷蓁的脸上飘过一丝阴云,但随即她又笑道:“也没事,在公司里常常见得着的。”琬亭不禁心里一阵难过。瑷蓁现在和桑柠的关系,虽然桑柠从没有和她正面谈起过,她也能知道,她们一定生疏了很多。

    “叶阿姨,你现在过得好吗?”瑷蓁关切地问。琬亭拍拍她的手背,说:“我很好。倒是你,我听说你不久就要订婚了。”“是的。”瑷蓁说。提到订婚,她的心里一咯噔。订婚典礼的时候,许静如就要宣布退出xs,完完全全由亦轩接手,等到那时,她毁灭的便不是许静如的事业,而是亦轩的了。那是她绝不愿意看到的。所以最近以来她的心里都沉沉的。亦轩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永远只会关注一个问题,那便是她快不快乐。他越是这样,她的心里便越是矛盾得厉害。“初步定在三月初。”按照常理,她应该邀请琬亭以她这方的家长的身份出席才对,可是那场订婚对她而言只是一个形式而已,因此她的心思完全没有往细节上去。

    “瑷蓁,你瘦了。”琬亭无限爱怜地看着她。“即将步入婚姻殿堂的人,理应有着幸福的笑容和红润的面庞,可是你看起来怎么这么苍白和憔悴呢?”“大约是因为工作太忙,到了年底,公司里总有很多事情。”瑷蓁托辞道,“等过了年,慢慢地就会好些吧。”琬亭摇摇头。她看着她长大,太了解她了。“你这孩子,从小到大都样样优秀,就有一点不好,处处逞强。要知道,这世界上不是真有一条真理叫做‘有志者事竟成’的,你的身体健康有多大的承受能力,脑子才能运作多快,心理才能负荷多重,一旦超出了这个比例,整个人便会失衡,损失了健康。无论何时,一定要保重自己,别太勉强。”“我知道的,叶阿姨。”她笑盈盈地从沙发上提起一个袋子,递到琬亭手中,“这是给您的新年礼物。”琬亭取出来一看,是一件月白色的羊毛衫,琬亭爱不释手地说:“你还是这么周到。”瑷蓁道:“早该来看您了。只是一直太忙。”琬亭仍旧是意味深长地对她说:“瑷蓁,记住阿姨的话,要记得什么对你而言是最重要的,抓住现在,忘记过去,面向未来。人生很短暂,我们都没有太多的时间去追悔。”瑷蓁沉默了。一改她刚才礼貌下的随意和漫不经心。琬亭总是会说出让她思考的话。十几年来一向如此。她向来只会“建议”,从不用“要求”的语气,但她的话通常比“命令”更有杀伤力。沉默了片刻后,她突然抬起头,鼓起勇气看着琬亭的眼睛:“叶阿姨,我一直有着一种困惑。”“嗯?”琬亭期待着。“桑……桑叔叔他当年那样背叛了你,你就从来不埋怨他吗?”琬亭温柔却果断地摇了摇头:“如果说埋怨,我只能埋怨命运,埋怨自己。瑷蓁,人生有许多悲剧,但鲜有悲剧是单纯的命运或人力造成的。为什么我们要原谅身边的人犯下的错误呢?因为当初我们选择抱在一起,度过人生中许多艰难的孤独的岁月,这份感恩便足以支持着你忘记他带给你的伤悲,因为它有另外一个名字——爱的代价。”

    瑷蓁没有说话。琬亭起身了。“你送给我的新年礼物,我很喜欢。阿姨没什么好送给你的,因此给你弹首曲子,算是为你的新年祝福。”说罢,她走到钢琴前,打开琴盖。接着便传来了那悠扬的琴声。瑷蓁一听,是克莱德曼的《忘却的悲伤》。那娴熟的指法所勾勒出的一个个音符,像一颗颗璀璨的星,滚落到瑷蓁的心上。

    可是悲伤,真的是可能忘却的吗?晶莹的泪水,一瞬间涌上了瑷蓁的眼眶。

    桑柠走到家门口,按响门铃。是新来的小保姆阿梅开的门,她还不太认识桑柠,因此愣在门口。桑健雄就在客厅里,转头看到桑柠,立刻起身招呼他进来。夏惜兰也跟着迎出来了。和两个月前相比,她看起来更胖了,脸有些浮肿,想是因为打牌熬夜的缘故。

    桑柠见他们都在客厅里,客厅却一片静寂,没开音乐也没有电视,有些诧异。“爸爸,你们吃过晚饭了吗?”“还没有呢。”桑健雄答道,面露难色,“这个文昊,到现在还没有回家。”桑柠这才想起没有看到文昊的身影。只见夏惜兰把桑健雄的衣襟拉了拉,似乎不愿意在桑柠面前提到文昊的“劣迹”,不料桑健雄完全不予理会,反而突然发起脾气来:“都是你惯的,这还像话吗?期末考考得一塌糊涂,放了寒假便成天在外面鬼混,除了要钱,还有什么时候看得到他的影子?”夏惜兰沉默着不说话。桑柠看着她忍气吞声的,也知道,桑健雄发起脾气来她是完全没辙的。十年的光阴,夏惜兰完全由一个风华正茂的职场秘书转变成一个唯唯诺诺的家庭主妇。她抬头看着桑健雄,他的脸色阴沉沉的,不知道是因为生气,还是因为天气的缘故。但看到他那个脸色,桑柠心里就突然惯性地堵住了。十几年前那个场景历历在目。

    这时,桑健雄说:“不管他了。我们先吃,来,柠柠,我们一起吃饭!”夏惜兰正为难着不动,桑柠说话了:“爸爸,年夜饭一家人应该在一起,不能不等文昊的。我也已经吃过了。”她又抬头问夏惜兰,“文昊平时都和谁一起玩?你们没有打他的手机吗?”“打了。”夏惜兰连忙说,“他平日都说和他的那几个同学一起玩,可是那些同学都在家。打他的手机,一直没接。”桑柠叹了口气。好粗心的父母。大年夜孩子不回家父母却对他的行踪一无所知。桑健雄突然火气上来了,忿忿地说:“这小兔崽子,让我逮到看我不揍他!”桑柠看着他生气的样子,劝道:“爸爸,您别生气了,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文昊那么大了,如果没有别的事情不会不知道大年夜按时回家吃饭的。我们再打听打听,看能不能找到他。”

    正这时,桑柠的手机响起了。是亦轩打来的。桑柠接通了,那边传来了亦轩的声音:“桑柠,刚刚文昊给我来电话了,他在一个酒吧和朋友玩,钱包却被小偷偷走了,让我给他送钱去。你看怎么办?是不是在哪里和我碰头,我们一起去找他?”桑柠失声惊呼:“天啦,怎么会有这种事情?”亦轩连忙压低声音:“你别着急。他让我替他保密的,我一刻钟后到你家楼下等你。”桑柠看了看健雄和夏惜兰,忙说:“我现在不在家里,我在爸爸这里。你告诉我酒吧的地址,我马上过去,我们在门口碰头。”挂了电话,桑健雄和夏惜兰一听到酒吧的字眼,立刻都紧张起来。“什么事,你要去哪里?”桑柠想着刚才桑健雄的火气,断是不能告诉他文昊在酒吧的,于是搪塞道:“我现在有点事情先离开一下,也顺便打听文昊的消息。你们别太着急,一个小时内我一定回来。”

    桑柠赶到酒吧门口,亦轩已经在那里等她了。他穿了件灰色的大衣,魁梧地立在冰天雪地里,桑柠一眼便认出了他。“是这家酒吧吗?”桑柠跑上前去,看着酒吧招牌上闪烁的灯光,沉重地说。亦轩点点头:“没错,他跟我说的就是这里。”于是便和桑柠一起进去。虽然是除夕之夜,这里依旧璀璨繁华,进门便是一片眩目的灯光,四周是一片模糊的人群。混浊的空气中混杂着香烟和啤酒的味道,桑柠进门便感到一种窒息的眩晕。

    “来,跟着我走。”亦轩见她被周围乱七八糟的陈设撞得东倒西歪,停下来,转过身,向她伸出手。桑柠惊愕地看了他一眼,抓住了那只手,跟着他,向前走去。走到一个昏暗的角落里,亦轩发现了文昊。

    文昊坐在那里的沙发上,面前摆着几个空空的酒杯。他也即刻看到了他们,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怯怯地叫了声大哥、柠柠姐。

    桑柠一个箭步上去,托起他的下巴,看到那里红肿着,似乎刚刚上了点紫药水,惊叫道:“你又和别人打架了吗?”

    文昊低着头,沮丧地说:“没有,是他们打了我。”

    “那不一样吗?你知不知道爸爸和你妈妈在家多担心你,他们到现在孩子等你回家吃年夜饭,你却在这里喝酒,还喝了这么多……”她看着那些杯子,心痛地说,“你才十四岁。”

    亦轩拉开她,说:“你别顾着责备他,先问清楚怎么回事,然后带他回家。”说罢,他上前站到文昊面前,问道,“怎么会在酒吧里?还丢了钱包?”

    文昊答道:“在酒吧里随便坐了坐,不料有几个家伙找麻烦,抢了我钱包,我冲出去向他们要,结果反挨了两拳。”他又抬头看着亦轩,“我今天必须拿着那些钱去买东西,大哥,你借我一点钱吧。”

    桑柠又插话了:“文昊,告诉我,为什么你非要一些钱去买东西?你很会花钱吗?”

    文昊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的语气不太满意,于是不说话。亦轩见状,接着问道:“你学会酗酒了吗?”

    文昊顺着他的目光找到了那堆酒杯,方才知道他们误会了,说:“那不是我的杰作。我只是坐在这里而已。新年到了,我想给小莹买份礼物,可是又不想他们说我老花爸爸的钱,没出息,所以趁着假期来这里打点小工,帮他们洗碗碟赚点钱,今天整好发工资,谁知道一转身就被那群混小子抢走了。”

    这下轮到桑柠没话说了。亦轩听罢,从口袋里掏出钱来,递到他手中,拍拍他的肩膀:“好吧,这钱我就先借给你,等你下次赚了还我。但是以后不要来这里打工了,这种地方鱼龙混杂,今天你只受了点小伤,谁知明天会是什么样子?要向小莹表明你的心迹,不是只有给她礼物这种方式。”

    “那你认为还有更好的方式吗?”文昊问道。

    “对啊。你可以给她画幅画,做一串风铃,等等等等。有很多方式。只要你用心去想,去做,她怎么会感觉不到呢?”

    文昊惊疑地看着他:“你看起来并不像个情场老手。”

    “实际上我也不是。”亦轩笑道,“但我比你年长,见历得更多,也思考得更多,这,也叫经验。”

    “那么,我们可以回家了吗?”桑柠注视着文昊,说。

    文昊点点头。于是,三个人便向外走。这时一个服务生正端着一杯热腾腾的果汁过来,走在亦轩身后的文昊仍旧低着头,没有看见,眼看着就要撞上去了,桑柠一把推开她,果汁打翻在地,没有烫到文昊,但洒了桑柠一身。

    “你没事吧?”亦轩见状,又焦急又担忧。“我没事。”桑柠微笑着摇头。她低头一看,只见那黄黄的果汁正顺着外套向下流去。看着自己狼狈的样子,桑柠不禁无奈得想哈哈大笑。

    “抱歉。我去整理一下。你们等等我。”桑柠想想说。亦轩和文昊看着她,点了点头。

    “你要小心,快去快回。”

    桑柠离开他们来到卫生间。这个酒吧不算很大,卫生间只有两个小小的隔间。桑柠用面巾纸清洗着衣服上的果汁,可是那里还是顽固地留着一道明显的痕迹。无论她擦多少遍也都是徒劳。正当她要离开,对面男卫生间里突然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她循声望去,一个高个子尖嘴猴腮的男人正在讲着电话:“叶小姐嘱咐的事情我哪次没办好的?我明天就叫我那哥们儿把那份文件送到xs去,保证和真的一样!是,我知道上次客户资料泄漏的事情必须有人来负责,没有人比董事长的助理更适合了不是?你放心吧!什么?不行,我要现金。听到了吗,现金,五万,一个子也不能少。明天见到了钱,我才会给我兄弟打电话。见不到钱,我的眼睛可有些迷糊,万一送错了把真的送过去了?……这才对嘛。还是许先生爽快!”

    桑柠屏住呼吸,倾听着他的声音。“叶小姐”、“xs”、“董事长助理”、“客户资料”……分明有人在策划一个陷害瑷蓁的阴谋,且和上次客户资料泄漏的事情有关!正当她打算再继续听下去,不料那人被后面等厕所的人赶了出来,他悻悻地离开了,桑柠尾随着他出去,可是他一头扎进大厅昏暗的灯光里她便再也认不出他。

    再见到亦轩和文昊时,桑柠一脸心事。

    “怎么了,你看起来很苍白。”亦轩盯着她的脸,不大放心地问。“不要紧吧?”

    桑柠看着他,说:“我们现在尽快送文昊回家,然后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亦轩疑惑地问。“瑷蓁家!”桑柠斩钉截铁地回答。

    送文昊回家后,桑柠简单地交代了一声,帮他骗过桑健雄,便和亦轩匆匆赶往瑷蓁家。“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这么着急?”“你认为瑷蓁在家么?”“应该在。在我家吃了年夜饭,她很早便说有事走了。”“亦轩,我刚才听到了一个消息,上次公司客户资料泄漏的事情可能和许银涛和叶敏希有关,并且,他们在设计嫁祸给瑷蓁!”“什么?”亦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桑柠向他叙述了事情的始末后,他沉思着,一言不发。“他们为什么要陷害瑷蓁呢?”桑柠一百个不解。“不知道,我也从未听说过他们有不和。”亦轩答道,“并且,还是让人难以置信,上次的客户资料是银涛泄漏的。”在他心里,一直浅浅在怀疑此事和瑷蓁有关,之所以他长时间来并没有任何动静,是希望能够通过自己的努力使瑷蓁自己明白,然后放弃。如今这事和银涛扯上了关系,这是他万万没想到的。为什么,银涛要损害公司的利益?可他却是相信桑柠不会说谎的。他迷惑着。

    汽车在瑷蓁门口停下。两人匆匆跳下车,便向楼上走去。走到楼梯口他们便看到瑷蓁的大门紧闭着,门口站着一个人,手里捧着一束矢车菊。

    是书琪。

    见到彼此,他们都吃了一惊。各人脸上的表情风云变幻着。

    书琪诧异着为什么回来的不是瑷蓁,而是亦轩和桑柠;桑柠见书琪捧着花等瑷蓁却碰上了书琪,替他感到难为情;亦轩则难以理解为什么韩书琪捧着花站在瑷蓁的门口,而不是桑柠的?他在知道书琪婉拒许静如后,从许静如转述的话中,本来立刻猜到他所谓的意中人是桑柠才对的。这时他谈不上清理自己的感受,只是觉得深度疑惑着。

    三人都沉默了半晌,才向彼此问好。随后,大家都没有说话。

    直到很久以后,楼下响起了脚步声。瑷蓁刚从琬亭家回来。走到楼梯口,看到他们三个站在那里,不由得不大吃一惊。

    她打开门,三个人尾随着她进屋,书琪第一次来到她的房间,心里跌宕起伏着。他还是没有忍得住想和她一起庆祝新年的冲动。

    进门他便注意到那架钢琴。乳白色,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他永远无法忘怀小时候妈妈是怎样坐在那架钢琴便悉心地教导他们弹奏。妈妈唱着动听的歌声,有着一种威而不露的端庄和一种沉静如水的平和。墙上挂着那幅凡高的《鸢尾花》,那是爸爸送给姐姐的最为逼真的摹本。看到他们,他的心里一阵颤动。恍惚间时光流转到十五年以前。

    亦轩、桑柠、瑷蓁,次第在沙发上坐下了。他被从虚幻中拉了回来,也在沙发上坐下。他把花交到瑷蓁手中,“春节快乐。”桑柠和亦轩没有来得及为此诧异,他们心中早被别的事情堆满。

    “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瑷蓁给他们一边倒茶,一边问道。

    亦轩看了书琪一眼,没有说话。桑柠会意地问书琪:“你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吗?”书琪摇头:“没有,我就是路过这里,所以来看看凌小姐。”他的理由无疑有些牵强,书琪实在不擅长撒谎。于是桑柠站了起来,对他说:“那我们先走吧,亦轩和瑷蓁还有话说。”书琪见状,点了点头,起身拿起外套,转身给瑷蓁和亦轩道别,便跟着桑柠走了出来。

    出门后,桑柠不再心事重重了。虽然不懂得瑷蓁为何和许银涛结怨,但她相信亦轩会处理好这件事情。何况自己,正如之前所说的:是时候退出他们的生活了。

    外面的天空已经飘起了雪花。

    桑柠走在前面,沉默不语,书琪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影子被路灯缩短又拉长。他终于忍不住说话了。

    “你和林亦轩,怎么在一起?”书琪不乏醋意地说。桑柠答道:“是因为瑷蓁的事情。”“瑷蓁什么事情?”书琪急切地问。“对不起,书琪,”桑柠停下脚步,踩着地上的雪花,转身看着书琪,“我不能告诉你。这是关系xs内部的事,我有义务保密。”书琪便不再问了,继续跟着她走。走了两步,桑柠又停了下来,认认真真地看着书琪,叹了口气:“书琪,我知道你关心瑷蓁,也很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你看,她现在生活得很平静很幸福,请你不要去打扰她,好吗?”书琪有点茫然,半晌才从她那期待的目光中,看懂了她的意思。“你是以为,”书琪有点忍俊不禁,“我是要追凌瑷蓁吗?”桑柠看着他的笑,扑闪着大眼睛:“难道不是这样吗?你曾经说过,你爱她很久了。”书琪哈哈大笑起来,站在雪地上笑弯了腰。

    “你笑什么?”桑柠困惑地问。书琪突然感到精神抖擞起来,他小跑到她的身边,伸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一脸顽皮的样子:“我呢,确实爱凌瑷蓁很久了,之前也确实有过拆开他们的念头,但在你的教导之下,很快就放弃了这个想法。我现在绝对不会破坏他们,只会祝福他们,就像你一样。”桑柠半信半疑地看着他:“那你还大年夜捧着花在她门口等她?”

    书琪歪着脑袋看着她,叹气道:“你说,要是可以把你这句话理解为你在吃醋多好。”“嗯?”桑柠没听明白。“桑柠,”书琪扶住她的双肩,目光投射到她那双波光闪闪的眸子里,真诚地说,“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虽然这对我而言是一个秘密,但不知为何,我想与你分享它。”“嗯?”桑柠瞪大眼睛,书琪一晚上都说些奇奇怪怪的话。“瑷蓁她……是我姐姐。”

    “你说什么?”桑柠呆呆地望着他,脑子里整理着他的话,努力在使自己明白。“瑷蓁是你姐姐?”“是的。”书琪哈了口气,微微一笑,眼睛像星星一样闪着光,“我是她的弟弟,这次回国,就是为找她而来的。”见桑柠仍旧一脸惊疑,他又说,“舅舅已经找了她很多年了,可是谁也不知道你们早就搬到了北京。如果不是在法国看到你的资料,看到你爸爸的名字,我们不知道还要大海捞针到什么时候。”桑柠渐渐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了。她咬着嘴唇,伸出手指着书琪:“难道,你就是忱儿?”“是的。”书琪道,“我的美国户籍是以舅舅儿子的身份登的,所以改随妈妈的姓,也改了名字。”桑柠听着他的话,嘴唇颤动着,满眼闪动着兴奋的光芒,她一把抓住书琪,激动地摇晃着:“你就是忱儿!你不知道瑷蓁她多想念你,她以前天天给你写信,写了好大一摞……每次生病她都呼唤着你的名字,她很爱你,很想念你!她要是知道你回来了,她一定会快乐地发疯的,她一定会的!走,我们现在去见她!”说着,她拉着书琪就往回走。书琪却紧紧抓住她,站在原地不动,脸上是那种深沉的、冷静的神情。“对不起桑柠,我现在还不打算让我她知道我的身份。”“为什么?”书琪伸出手去,一把抹去她额头的雪花瓣儿,说,“等我确定了她是平安而幸福的,我会告诉她,然后……”他叹了口气,极不情愿地说,“离开这里,回到美国。”“为什么?你可以让她的幸福提前到来!”“不,桑柠。”书琪道,“她有未解的心结。如果现在出面,我们重逢的喜悦会隐藏起她心中的暗伤,那会影响她将来的生活。我现在很想弄清楚她在想什么,做什么。”“我还是不太明白。”桑柠迷惑地,“你觉得瑷蓁她现在,有什么问题吗?”书琪看着她,犹豫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难道,”桑柠思索着,“和这次的客户资料泄漏的事情有关?”“你说什么?”书琪惊问道,他没有想到桑柠也知道这件事情。“对啊。”桑柠却丝毫没有对他的神情生疑,“许银涛和叶敏希好像在策划着什么陷害瑷蓁。”“什么?”这下轮到书琪疑惑了,“你是说,这次xs的问题,出在许银涛身上?”“是啊。难道你觉得应该是出在别人身上吗?”桑柠对他的剧烈反应感到诧异。“我明白了。”书琪突然长长松了口气,“看来是我多虑了。”

    书琪抬头看着天空,雪花还在漫天飞舞,洁白而纯净,一片一片在空中飘摇着,然后轻轻坠落在地,比平安夜里的,来得更要匆忙和洁白。桑柠望着眼前的他,突然有一种全新的,奇异的情感占据了她的思想,眼前这个她已经非常熟悉的男人,或者称男孩,竟然是那个她从小便听说过的那个孩子,在她的思维里,他还是个孩子,是那个在学校里被坏孩子欺负需要瑷蓁保护的男孩子。可是十六年后,他重新回到这里,已经长成一棵参天大树,反过来可以为瑷蓁遮风挡雨了。

    “你看我的眼神很奇怪。”书琪盯着她,不预备放过她刚才那个表情,“怎么,感觉有很多话要对我说吗?”桑柠双手插在羽绒服的口袋里,喜悦地微笑着:“是啊。突然感觉特别亲切。突然感觉像是生活里多了个弟弟,很安心,很快乐。”书琪也跟着乐了:“就像我刚见到你的时候,虽然你看起来很不像个姐姐——我还是很单纯地把你认定为我的姐姐。”“哦……”桑柠伸出手指指着他,若有所思地点着头:“怪不得你要跟踪我……”“对啊,”书琪不好意思地挠头,“还为了帮你打抱不平,和我姐姐吵了一架。”桑柠愉快地哈哈大笑起来。书琪看着她那坦荡无邪的笑容,竟有些感动。“桑柠,知道了这个秘密,你只是单纯地替我姐姐高兴吗?你就从来没有因为她占据了亦轩的心而伤心,或者恨她吗?”桑柠听到他的话,笑容在脸上僵住了,她垂下头,浓密的睫毛盖住眼帘。“我有的。有段时间我曾经嫉妒过她,为什么她要先我一步出现在亦轩的视线里。”她抬头看着书琪,毫无遮拦的,“但是后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情。我眼看着瑷蓁从小到大吃过那么多苦,却无法帮她分担,如果亦轩的出现能够抚平她的伤口,那么他带给我的那点心痛,就只当是我在与曾经的她患难与共了。”“你很擅长安慰和说服自己。”书琪怜惜地看着她。桑柠的脸上又露出那种惯常的清澈的微笑:“所以我才总这么快乐,这是上帝赐给我的铠甲!”书琪拍拍她,和她一起在雪地里向前走去。走到积雪很深的地方,他便向她伸出援手,她也乐意接受他的帮助,不知为何,知道他的身份后,桑柠感到他的距离一下子亲近了许多。

    “桑柠,”“嗯?”“现在你预备怎么办呢?”“嗯?”“亦轩和瑷蓁就要订婚了,然后不久他们就会结婚。你的心,永远没有办法被他所理解和接受了。”桑柠停住了脚步,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接着低声说:“自从知道他们在一起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的心,可能终身只有那样的命运了。”“那你为什么还要在那条路上走,心甘情愿地承受这种折磨?”“我知道,每当想着他的时候,心都会很痛很痛,但四周的生活却依旧是蓝天红日,空气清新,如果世界里没有了他,一切,便会变得黯然失色了。”“你把自己禁锢在了一个虚幻的牢笼里。你应该尝试着走出来,看看外面的世界,说不定有更多的风景。”桑柠惨淡一笑,摇摇头:“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书琪定睛看着她。他突然伸手拉住她的,放在胸前,说:“你可以先看着我,然后慢慢地把我的影像画到你的脑海中,慢慢地让它在那里安营扎寨——相信我桑柠,我不会比亦轩差一分一毫。”桑柠惊愕地看着他,他的表白让她错不及防,她本能地挣脱出手,退后了一步,一脸歉意地说:“对不起书琪,我做不到。”“为什么?”书琪急切地上前去,再次擒住她的手。这次她没有挣脱了,而是静静地望着他,“只因为我心中还有着一个清晰的身影,还有一根一触即痛的神经,那道门便无法做到为任何人打开。书琪,你这么出色,只要你往前走,就会发现有很多精彩和浪漫在那里等你,不要在我这里停留着浪费你的时间……”“可是我只想和你一起走。”书琪仍旧低头看着她,目光中充满了恳切和渴望。桑柠转头不看他:“对不起,我跟不上你的步伐,我的脚步,是跟在他的身后的……”他松开她的手,重重地叹息。“桑柠,你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傻瓜。林亦轩走在你的前面,他永远不会回头,不知道你在她身后怎样地期待着,怎样地摔倒,怎样地受伤……”“别再说了。”桑柠打断他。书琪却仍不停止:“你的目光就只会往前看吗?不会偶尔转转头,看看你的身旁,你的身后,说不定也有人在那里期待着,在那里摔倒,在那里受伤呢……”书琪连珠炮似的说着,等他的话音落下,桑柠的泪水已经像决堤的水,破闸而出。

    书琪的心顿时翻江倒海。他情难自禁地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感谢上帝,还留给了我一样宝贵的东西,林亦轩他永远也不会知道流泪的你有多么美。”

    这时,亦轩向瑷蓁告知了桑柠所听到的事情,正出来走向马路边的汽车。眼前的这一幕让他瞬间呆住了。他的大脑里顿时一片虚空。尽管对他们的事他心中早已浅浅地备案,但实际发生在眼前时他还是感觉到一种惊惶失措的感觉。所有记忆的碎片一瞬间在他的脑海里飞腾,那个星光灿烂的夜晚桑柠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回响:

    “爸爸妈妈的快乐,瑷蓁的快乐,还有……我爱的那个人的快乐。”

    “我爱他已经很久了。”

    “那他也爱你吗?“不但不爱,他甚至不知道呢。”

    ……

    还有他自己的声音:

    “我的第一个愿望是帮你许的。”

    “希望桑柠爱着的人也同样深爱着她!”

    ……

    “桑柠,我的愿望,你的愿望,都实现了。”他微微一笑,大约因为太冷,竟然有些僵硬,“他现在懂得了你的爱,也回应了你的爱了。”他轻声说,声音小得只有身旁的雪花听得见,“祝——福——你。”他凄然一笑,“你早该得到属于你的幸福的。”

    雪下得更猛了,风声在他的耳边呼啸。不远处的人影在他的眼前,变得模糊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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