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初三(九班)(上)
“洗牌,洗牌,我记帐!”
嚷嚷着,孙勇抓起铅笔记帐。
帐本上林字下面负数进一步扩大,令人心情大大不爽。
才小小揩了一点三十六a或b的油水,手风这么差?
镇定,没关系,输家怕天亮,赢家怕吃饭!坚持下去,等会叫了饭,手风一变,我肯定大赢特赢。
先赢的是纸,后赢的是钱!何况,开始摸盾的人,还要出场子和饭钱……
哦,不对!
“竹竿,你记得什么帐,钱小亮摸盾,为什么不扣场子钱?”
连孙勇绰号叫出来的我杀气腾腾。
记帐错误,对于输家来说,是不可饶恕的错误。
“没错啊!场子钱够了!”
孙勇理直气壮说。
够了?蒙谁呢?我们四个人一般抽一百元钱,其中四十元场子钱,剩下的吃饭,现在,孙勇帐本上只扣了四十元。
“狗熊,凶狗,你们俩晚上有事?”
我的表情很不愉快。
本来嘛,半年没聚会打牌了,出来一次,自想打个痛快,刚刚打起兴致来,就要收摊子了,心里能舒服吗,再说我目前又是大输家。
“没事,我闲的很,你什么时候见我忙过?”
邓知慢条斯理洗着牌。
的确,同学三年,相交十年,我真没见邓知有什么时候忙碌过。他一直是悠闲读书,悠闲考大学,悠闲上大学,悠闲分配工作,悠闲上班,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悠闲找女朋友,悠闲结婚,悠闲生小孩……
请别误以为邓知是什么不世的天才,他不过是学得好,不如生得好的中国官员子弟中一员,兼又智商不低性情平和。
混到现在,邓知的父亲仍不过是中国官员体系内正处级干部,因为享受正教授级待遇,勉勉强强能算高干,生病住进省一医院高干病房,会被小护士嗤笑的高干。
职位不高,能量不小,邓知父亲自从我和邓知同学以来,几乎是见他是一年挪一个地方,省市县窜上蹦下的,来回折腾个没完没了。
熟习各部门运作程序,广结人脉疏通关系,积累政治资本等待机会……
有一个好父亲,加上邓知智力没有问题,棍棒底下会老老实实学习,人生道路自然顺利。
大学毕业后,邓知没去成心仪的刑警队,让父母安排进了一个拿钱不少基本不干事升官艰难的政府部门。
性格平和的邓知亦接受了这一安排,有了充足的时间、精力、金钱,鼓捣他的各种爱好,拼装电脑,玩电脑游戏,混专业论坛,,研究西方中世纪文化学,包括和我们打牌闲聊。
邓知狗熊绰号来源无从考证,初中时他既不高也不胖,没有任何狗熊特征。不过,目前他的形像,用狗熊来形容倒是十分传神。
“你公司接了业务?”
我转向问钱小亮。
“有业务,我能在这!”
钱小亮不以为然说。
钱小亮是人才,相当多的人如此评价。
屁,那是环境逼的!我给出一响亮的回答。
钱小亮生活在学术气息很浓的省工业装备研究家属大院内,从小便接受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教育,所以,尽管迷失多次,但一考定终身的高考前,终于幡然醒悟痛改前非,发奋图强,最终以低于定向统招分数线十分的成绩进了一所省工业大专院校。
当年,若我能抽出打牌、看武侠、玩电子游戏、睡懒觉四者中任何一项时间出来读书,岂止考一个大专,清华北大应不在话下。
我认可的钱小亮能力,主要在其社交能力上。
八十八中初三(九)班最受女生欢迎的两名男生中,叶翔凭着外来的货色总吃香,钱小亮则靠得是舌上生花。
别的不说,大年初一,我亲见钱小亮抱着电话逐一给班上女生打电话,开头话一律叔叔阿姨新年好,就知我这一生和他在这方面的差距,已经到了凭人力难以追赶的地步。
大专毕业后,钱小亮在某工程技术公司混饭吃,据说因为同时被正副老总赏识而苦恼。正老总有本事有实权,但是聘请来的管理人员,副老总有国资背景却没有能力,究竟如何站队,钱小亮一直惶惶恐恐。
至于钱小亮凶狗的绰号,是初三(九)班女生中流传出来的,为什么如此叫,我一直没明白。
“瓶子,牌有打,饭有吃,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孙勇笑着说。
他娘的,混蛋,敢叫我的绰号!
“今天晚上没饭吃,切了你那东西当香肠吃!”
我恶狠狠说。
有吃,不用出钱自最好,管他们三谁请客。
可厌的是,瓶子二字叫得我很不爽。
八十八中初三(九)班中,不是每一个同学都被取了绰号,比方说大多数女同学和学习成绩优良的男同学就没有绰号;也不是每一个同学的绰号都取得恰当,比方说田兵的绰号大兵、何海的绰号光头;更不是每一个同学的绰号都叫得响亮,比方说王安的麻子、熊浩的老狼。
气人的是,我的外号瓶子,是初三(九)班同学中叫得最响亮使用频率最高的替代名之一。
照吴华云说法,别人是因为人有特色而外号响亮,林中晨你相反,因为外号响亮而使人添魅力。
她说得是人话吗?亏得高中还和我同校三年!
说来倒霉,落个瓶子的外号,完全是跟我上课偷技术不过关有关系。
本着中国人不学外国鬼话的崇高民族气节,初一英语课时,我在英语书下放了一本笑傲江湖。
天知道那天英语老师为什么发神经,将我抓了现行,并勒令我当众念内容。
“林平之……”
硬着头皮念的我才念了三个字,教室内同学们笑倒了一半。
林平之的绰号空降到了我的头上。
经过十几次大小战争,不惜为荣誉而战的我,逼得大多数同学不敢当面以林平之称呼我。
只是,初三(九)班全体同学也不愿意放弃快乐的权力,渐渐他们改叫成瓶子。
好歹各自退让了一步,我也就默了。
真是年少无知,等学到鲁迅先生关于如何在墙上装修的文章后,追悔未及的我对即成事实已无力回天。
竹竿的绰号非常符合瘦瘦高高的孙勇外在形像描述。
曾经有一个很著名的八十八中笑话,初三(九)班每一名美少女后面都站着一名差生。
请不要误会我们初三(九)班早恋到疯狂地步,这不过是形容班上美女多差生也多的情形。
孙勇正是其中差生的一员,在早早得到毕业证的承诺后,读了二年零七个月,他的初中生涯就结束了,步了入社会闯荡。而孙勇之前,离开了初三(九)班这个温暖大家庭的差生们,可以排出长长一个名单,王安、黄国平、于小明、卢武、龚辉、洪超……
片面追求升学率的做法,在初三(九)班第五任班主任齐老师初生牛犊勇气之下,结出了惊人的恶果。
八十八中学领导默许下,齐老师以毕业证相威胁,将近二十名不成器的差生一次性清洗掉了。
清班清得起劲的齐老师,显然没有半点政治头脑,未曾预料到不久之后神州大地一场政治大风暴。
政治大风暴是是非非,不是我等小民所能评论,但它带来应届高中招生政策的调整,却影响深远。
政治大风暴中,学生们虽然表现出很强的折腾能力,但真正破坏力十足的却是社会闲杂份子。
教育人氏迅速达成了一个共识,不能让学生过早走上社会。
于是,当年的高中录取线直线下降,职高录取线更低到让人瞠目结舌的地步。
基本上,愿继续读书的初中生,多少都能找一个学校读下去。
甚至,头脑灵活的家长找找路子、走走后门、送送礼,能将离开校园没参加中考的孩子,送回到学校。
据我所知,齐鸣和熊浩就是这样重新回到革命队伍里来。
当然,不是每一个家长头脑都够灵活,也不是每一个家长都能找到路子送得起礼,更不是每一个差生愿回到校园。
只是,十四五岁的少年在社会上能干什么?只能游手好闲得虚度光阴!
家长们心痛之余,自然将满腹怨气对准了初三(九)班班主任齐老师。
多年前,买凶杀人之事绝无,家长杀老师之事更没,倒是告状之风,颇为流行。
重重压力之下,齐老师黯然背井离乡,远去广州发展。
有意思的是,我在广州遇到齐老师时,她业已是某私立中学副校长,活得有滋有味。
孙勇离开八十八中后,干起了小商贩,混得不好不坏。
一次进货途中车祸,让孙勇觉悟了,他上起了夜校,读成人高中,进而准备参加成人高考。
起初,我们以为孙勇跟龚辉一样,是想在夜校里骗个女朋友一起玩玩。
谁知,孙勇居然通过了成人高考,考上师范类大专。
靠!
孙勇早有这读书的劲头,初三(九)班才子会是曹刚强?
“肯定不好吃!”
钱小亮大笑说。
敲敲牌桌,邓知提醒我们将注意力转到战斗中来。
摸牌的间隙,嘴上闲不住的钱小亮说:“你知道我前几天遇上了谁?是老同学,猜猜!”
“巧了,我昨天也遇见了一个初三(九)班同学,你也猜猜?”孙勇针锋相对说:“钱小亮,保证你猜不到!”
钱小亮想说什么。
“十年的兄弟了,卖什么关子!”邓知理着牌说:“星期一,我在烟草专卖局遇上了二老板!”
“哈!哈!”
钱小亮和齐鸣大笑,我差点笑得将一手牌全落到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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