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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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朝会后,刘彻摆驾长乐宫。

    关起殿门,祖孙倆谈了许久。走出殿门时,随侍的宦者不小心看到,天子眼圈泛着明显的红。

    未几,天子发下诏书,正式收回郡国铸币权,严令将私铸钱币运往长安销毁。同时废除推行不久的三铢钱,改铸五铢钱,通行全国。

    朝中置水衡都尉,下设五丞,钟官、辨铜、技巧三属官专掌铸钱。

    此诏既下,凡天下钱必五铢,敢私铸铜钱,必罚以重罪。

    诏令下得突然,朝中难免有异议。但天子决心坚定,且有太皇太后鼎力支持,哪怕反对者中不乏宗室,同样被轻松压下去。

    本该引发一场波澜的政令,在窦太后的帮助下,畅通无阻地颁发下去。

    赵嘉率部回到长安时,城北市中流通的钱币,俱为官制五铢。

    因钱有围边,且枚枚足量,私铸成本不低,剪边又会被轻易发现,使得商家百姓只愿收新钱。即使有诸侯王私匿旧钱,也无法使用,更无法借机牟取利益。一旦事发,还会被刘彻牢牢记上一笔,甚至直接问罪。

    私铸之风逐渐被压下,新钱很快通行各郡县。

    新钱发行时,远在封国的淮南王接到圣旨,明言有人告发他谋逆,要他到长安自辩。

    接到圣旨,刘安再是心机深沉,也禁不住脸色发白。

    抗旨不遵绝不可能,以当今天子的脾气,如果他敢抗旨,下次来的就不是宣旨的官员,而是披坚执锐的军队。

    若是去长安……心中没鬼自然不惧,问题是刘安确有谋逆之心,虽然慑于朝廷兵力,行动和心思都愈发隐秘,但知情的心腹确有不少,这让他难免惴惴,看向属官的目光都带着怀疑。

    究竟是谁出卖了他?

    他不是刘陵,对中尉宁成有极深的了解。若无真凭实据,这个严酷不下郅都的酷吏,绝不会请下明旨!

    想起郅都任中尉时,主审前临江王一案,刘安一阵头皮发麻。

    他不认为自己会有刘荣的运气。

    这一去,怕是会凶多吉少。

    郅都,宁成,一样身为酷吏,一样喜好找诸侯王和贵人的麻烦。

    想到两人同自济南升迁,刘安不禁苦中作乐,难道是当地的风水问题?下一任中尉会不会再出济南?

    圣旨既下,淮南王再不情愿,也得乖乖收拾行囊,随来者前往长安。

    因刘陵被拘押,他未能得到确切消息,并不知晓事情是由王太后设计,宁成和刘彻不过顺水推舟,一路都在怀疑是哪里行事不周,又是哪个属官和门客背叛了自己。

    直至抵达长安,被“请”进中尉府,见到连吃一个月“特定膳食”,脸颊瘦得凹陷的刘陵,刘安方才有所顿悟,看向女儿的目光像带着刀子,再未有半点慈爱,恨不能置之于死地。

    淮南王在中尉府时,南归的四营也返回林苑。

    未来得及休息,赵嘉和魏悦等人就见到宫中来人,宣天子谕,召其未央宫觐见。

    第两百二十一章

    日落月升,星辉漫天。

    一阵夜风卷过石阶, 提灯宦者匆匆行过, 袖摆衣袂飒飒作响。

    未央宫内灯火通明。

    宣室内, 数盏青铜灯并排而立,并有三盏靠矮几摆放, 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

    刘彻对案独坐,面前堆有十数卷简牍。随手展开一卷,是河东郡奏报, 今岁郡内大旱, 旱后生蝗, 啃食庄稼草木,今岁恐将颗粒无收。

    “县乡多饥民, 里聚尽饿殍。叟妪自绝于食, 童子骨瘦如柴, 壮丁聚为盗, 妇幼相携于路。短短半月,飞蝗漫天, 灾况愈烈。臣河东郡守, 伏请陛下……”

    奏疏看到一半, 殿前宦者通禀, 四营校尉奉旨觐见。

    “宣。”

    读完全部内容, 落笔交丞相、大将军共议,刘彻放下竹简,捏了捏额心, 年轻的面容难得现出一丝疲惫。

    为推行新币一事,他耗费大量精力,自是感到疲惫。

    这项政策非同小可,关系实在太大,哪怕有窦太后鼎力支持,也有代王、胶东王等陆续上表,要压下所有反对声音,绝非轻而易举的事。

    表面上看,政策推行得相当顺利,刘氏诸王纷纷响应天子,主动上表分出矿山盐场,接纳朝廷派遣的铁官盐官,陆续将铸币权交还中央。

    但这有个前提,天子许以足够的利益交换。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刘彻手握强军不假,但不意味着能随便掏人钱袋,而且是一掏到底。如果半点补偿都没有,必然会引来不满和怨恨。即便诸侯王手中的矿山、盐场和铸币权都是天子所赐,结果也是一样。

    南征大军的捷报来得相当及时。

    有天子允诺,皇太后背书,朝廷收回盐铁和铸币权,诸侯王获得等价利益补充,算不上吃亏。

    更重要的是,由糖利和商路利润换取铸币,在极大程度上削弱诸侯国对中央的威胁,可谓是一举两得,交易各方皆大欢喜。

    事后,既没有红脸,也没有掀桌子,而是皇室宗亲一家亲,伯叔侄子叫得甚是亲热。

    刘彻在百忙之中召见几人,还是在新营抵京当日,为的是进一步了解百越情况。

    对好奇心旺盛的刘彻来说,单靠战报上的表述,完全不能满足他的求知欲。他需要补绘收藏在宣室的地图,细致到每一条河流小溪,每一片森林,每一块能养民的沃土。

    在赵嘉的数次进言之下,刘彻的思维逐渐产生改变。

    霸道依旧,横推草原的决心始终坚定。对不服汉朝、蹦高作死的外邦,打断腿再讲道理的趋势愈发明显。

    但有一点,在战争前后,年轻的天子开始更多考虑民生。

    涉及到军队粮秣饷银,闪过脑海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增税,而是设法以钱生钱。暂时生不出来,也要从外人身上下功夫,非到万不得已,绝不为自家百姓增添负担。

    就食于敌,以战养战,古已有之。

    不是自己地盘,就算搜刮干净,刘彻也毫无压力。反之,对汉朝百姓苛重税,必然引起诸多问题,甚至导致国内不稳。

    有赵嘉列举的实例,在行事之前,刘彻必然会多加考虑,能不做尽量不做。

    不过,现在的刘彻不缺钱。

    少年天子已经了解到,铜钱堆在府库里,一直堆到串钱的绳子朽烂,并非上上之策。钱要流通方能为钱,于富国富民方能更加有利。

    马邑一战,汉军围歼近十万匈奴,连军臣单于和王庭四角都差点翻船,直接被留在汉境。

    西域番邦多方打听,获悉消息确实,立刻见风使舵,排队进长安朝贡。来人似乎在比赛脸皮厚度,你弯腰抱大腿,我跪地叫耶耶,一样给匈奴人装过孙子,谁不知道谁啊!

    来使抱大腿的过程中,丝毫不顾忌匈奴使臣就在隔壁。万一惹怒对方,让对方下不来台,在长安不敢动手,回去的路上,分分钟能将他们砍成肉泥。

    大概是感受到生命威胁,聪明的番邦使臣直接赖在长安,死活不走。不够聪明的,见到这种情况也开始有样学样。

    反正长安有吃有喝,市集繁华,留在此地完全不亏。

    国主还等着消息?

    天高皇帝远,爱哪哪去!

    丝绸之路上,百十人就能成一小国。国主和村长直接挂钩,抗命不遵压根不叫事。

    主管外交事务的大行令王恢外出公干,和太农令韩安国作伴,率军南下砍人。

    留下的属官脾气再好,遇上这样一群厚脸皮滚刀肉,也会额头爆青筋。从好言好语、用词委婉到一天撵三遍,就差用脚踹出城门,耗时不过短短几天。

    奈何方法用尽,对方硬是赖着不走,拖走也要抱门扇。

    这样的情形,说出去未必有人信,偏偏真实发生在长安。如果赵嘉早半日入城,必能亲眼一睹盛况。

    番邦使臣贪恋长安繁华,耍赖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就如之前所言,能派来长安的都不傻。和匈奴使臣住隔壁,被对方知晓自己此行意图,不用说,回程途中肯定有刀锋等着自己。

    既然如此,无妨在长安多留一些时日。

    匈奴人一天能等,十天半个月继续等,三四五个月还能等?

    他们偏不相信,草原诸部不稳的时候,这些匈奴人会一等数月。若真执着至此……大不了他们扎根长安,直接不走了!

    因为王恢不在,关于使臣的奏疏,大多会送到天子面前。

    刘彻起初看得有趣,可连续两三个月下来,真心不是一般的烦。要不是被窦婴和卫绾劝阻,难保不会派兵,将赖在长安的使臣全都扔出去。

    挨着人头数,最晚的一个也是半月前召见,根本不存在错扔的问题。

    可惜这事做不得。